李銳聯繫了幾個不錯的場地：市中心書店的沙龍區、文化館的小劇場、甚至一家網紅咖啡館的二層。他把照片和報價發給陳默，語氣興奮：“老陳，選一個！咱們搞場像樣的發布會！”
陳默看完，回了一句：“在醫院活動室辦。”
李銳的電話立刻追過來：“你瘋了？醫院活動室？那地方連個像樣的音響都沒有！而且環境……病人走來走去的，記者拍照多不好看！”
“我的作者、顧問、第一批讀者都在這裡。”陳默平靜地說，“畫家、老爺子、少年、吳伯……還有林見鹿。沒有他們，就沒有這本書。發布會必須在這裡。”
李銳沉默了幾秒，然後嘆氣：“行吧。但你要負責跟院方溝通場地、安保、還有……那些病人得願意配合。”
“他們願意。”陳默說，“我問過了。”
確實問過了。蘑菇老爺子聽說要開發布會，特地去洗了澡，換上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襯衫——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畫家把自己所有的“地磚的悲傷”係列畫作都搬了出來，說要“布展”。自閉症少年熬夜畫了五十張數字卡片，每張卡片上都寫著一個數學公式和一個對應的情緒詞：“√2=1.414（孤獨）”“π=3.14159（無限循環）”“e=2.71828（自然生長）”。他說要賣，一張五塊錢，“賺了錢買新計算器”。
吳伯讓老伴給他颳了鬍子，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那塊洗得乾乾淨淨的毯子。
林見鹿……林見鹿還是老樣子，穿著病號服，嘴裡叼著根棒棒糖，但眼睛比平時亮一點。
發布會那天下午，活動室被重新布置過。桌子拚成主席台，鋪了藍布——是醫院開大會用的那種。椅子擺成幾排，居然坐滿了。來了二十幾個記者，十幾個讀者，還有不少病人家屬——蘇醫生特批，允許家屬今天探視時間延長。
牆上掛著畫家的畫，窗台上擺著蘑菇老爺子的菌包，桌上放著少年的數字卡片。活動室門口，畫家還特意畫了個指示牌：“《正常博物館》新書發布會→往裡走，別怕。”
發布會兩點開始。
陳默站在主席台後麵，手心裡全是汗。他參加過幾次簽售會，但從沒麵對過這麼多鏡頭。閃光燈時不時亮一下，刺得他眼睛疼。
林見鹿坐在第一排，翹著二郎腿，見他緊張，做了個口型：“說——人——話！”
陳默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開口：
“大家好。我叫陳默。這本書，《正常博物館》，不是我一個人寫的。”
他的聲音有點抖，但努力穩住：
“是很多人把他們的故事借給我，我才湊出來的。趙建國老先生借給我他和蘑菇的故事，王畫家借給我地磚的故事，周小宇借給我數字王國的故事，吳建國老師借給我一把刻字的椅子……還有很多人，把他們的痛苦、他們的執念、他們被定義為‘不正常’的那部分人生，借給了我。”
他頓了頓：
“所以這本書的所有收益，扣除出版成本後，一半會用來成立一個基金，叫‘種子基金’。專門資助精神疾病患者的藝術創作——買畫材，買樂器，買菌種，或者隻是……給他們一個安靜寫作的地方。”
台下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掌聲。
不是熱烈的掌聲，是那種有點克製的、但真誠的掌聲。
記者提問環節，第一個問題就很尖銳：
“陳先生，您之前在網上的爭議很大。有人認為您是在‘消費精神病人’，現在成立基金，是否是為了回應這種質疑？”
陳默想了想：“成立基金的想法，在我寫書的過程中就有了。不是因為質疑，是因為……我覺得應該這麼做。這些故事是病友們給我的禮物，我不能白拿。總得回饋點什麼。”
第二個問題：“基金怎麼運作？誰監管？”
“基金由醫院、出版社、還有病友代表共同監管。每一筆支出都會公示。”陳默說，“雖然錢不多，但希望每一分錢都能真的幫到需要的人。”
第三個問題，來自一個年輕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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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您現在還覺得自己是作家嗎？”
陳默愣了一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作家。這個身份，他曾經那麼看重，後來又那麼想逃離。
他看向台下。畫家在對他點頭，老爺子在閉眼“光合作用”，少年在偷偷數今天賣了幾張卡片。林見鹿……林見鹿在剝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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