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名揚休整的第十五天,高仙芝在校場上召集全軍,評定怛羅斯之戰的功過。
晨風從戈壁上灌進來,吹得校場四周的旗幟獵獵作響。各鎮兵馬使、正將以上將官列於將台兩側,數千將士在台下整齊列隊。選鋒營站在陌刀隊和長槍陣之間,一百一十二名弓兵身背角弓,腰間掛著新補滿的箭囊。箭囊裡的箭矢是王叟帶著將作營這半個月日夜趕製的,箭桿上的桐油還帶著微微的潮氣,尾羽的鬆脂在晨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夏長弓站在選鋒營最前方。柘木角弓橫在腰間,鐵胎弓背在身後,腰帶左側掛著的佩劍是段秀實臨行前所贈,劍柄上的紫綬已被磨損得毛了邊。
將台上,高仙芝依舊是那領洗得發白的玄色缺胯袍,麵容瘦削如昆崙山岩。他身旁的段秀實今日難得換了一身新的明光鎧。裴校尉站在將台一側,手裡展開一卷蓋著節度使大印的軍牒。
鄭謙翻開功過簿,開始宣讀。他的聲音一如往常地平穩,但每個名字念出來,台下都有相應隊列中的將士單膝跪地,甲片碰撞的聲響此起彼伏。
首先追封陣亡將士。右翼步軍陣亡最多,許多名字念出來時台下無人應答——整個什全部陣亡,無人代跪。嚴浩代替右翼陣亡將士領了追封狀,白髮在風中散亂,雙手接過狀紙時手臂微微發抖。台下數千將士齊齊單膝跪地,甲片碰撞的聲響像一陣悶雷滾過校場。跪拜之後,將台上的一麵素色軍旗緩緩降下半桿,旗角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為那些永遠留在了怛羅斯河灘上的同袍們招魂。
然後論功行賞。陌刀隊因正麵擊潰大食前鋒立下首功,李嗣業賞絹百匹。段秀實的長槍陣穩守左翼不失,賞絹八十匹。嚴浩的步軍在潰散後重新集結、掩護輜重營後撤,雖功不抵過,但免於責罰,仍賞絹二十匹以撫傷亡。各營將官依次出列受賞。
鄭謙翻到功過簿最後一頁,停頓了一下。
“選鋒營正將夏四,於怛羅斯之戰中率弓兵壓製敵軍前鋒,臨陣獵殺大食主將,大軍撤退時率隊斷後,三功並敘,烽燧破敵、三道溝探礦、怛羅斯斷後,名列一等。加之改良弓矢、探獲銅煤諸礦,功勛累積,擢升安西軍都知兵馬使,掌選鋒營、將作營、探礦隊三署,授領兵權,自選部曲,自定操典。
校場上靜了三息。
選鋒營一百一十二名弓兵齊聲高喊,長槍陣、步軍營緊隨其後,數千將士的歡呼震得校場邊枯胡楊上棲息的烏鴉撲稜稜飛起。
夏長弓單膝跪在將台前,雙手接過軍牒。羊皮紙上墨跡猶帶鬆煙氣味,節度使大印蓋於落款,硃砂鮮紅欲滴。他低頭看著那道印,剎那間,竟然有些許的恍惚。
他站起身,轉向選鋒營。一百一十二張被風沙硝煙磨礪過的麵孔齊齊望著他。張彪眼眶通紅,潘老三嘴裡草棍已換成製式箭桿,小石頭站輔兵隊列最前排,懷裡抱著磨得鋥亮的鐵鎬。他朝他們抱拳,轉身大步走回隊列前方。
當晚,選鋒營在校場設了簡陋慶功酒。嚴浩竟然也遣人送來一壇龜茲葡萄酒。
夏長弓坐在篝火旁,端著破碗,看著眼前這些跟他從烽燧一路走到怛羅斯的麵孔。他們一起喝過出征酒,一起在戈壁灘啃過石頭般硬的麵餅,一起在河灘迎著駱駝騎兵拉滿弓弦,一起在隘口斷後的硝煙裡互相攙扶撤出戰場。他忽然意識到,這些人,這些原本陌生的人,不知不覺已成了他的同袍。
李嗣業端一碗酒大步走來,鐵塔般身影將篝火光遮住半邊。他把碗往夏長弓麵前一伸,咧嘴笑道:“安西長弓。全安西軍最年輕的都知兵馬使。”他頓了頓,收起笑容,難得認真地看著夏長弓,“我說過,心服口服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兩人碰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將作營學徒石樸從巷子裡跑來,在夏長弓耳邊低語一句。夏長弓放下酒碗,跟石樸快步走進軍械坊後院。王叟拄拐杖站在窯爐前,爐膛炭火未熄,映得他滿臉皺紋如龜裂河床。他手捧一塊灰白石頭,旁側工作台上攤著夏長弓的粗紙筆記簿,翻到硝石礦脈簡圖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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