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長安來使那匹快馬是黎明時分到的。
夏長弓剛從校場帶完新兵早操，蹲在將作營後院窯爐前，跟王叟一道檢查昨夜新出的硝石結晶。石樸端一盆剛磨好的硫磺粉末從巷子裡走來，忽然停住腳步。城門口方向傳來一陣馬蹄聲，那聲音不對勁。驛站換馬是有節奏的，三快一慢；馱馬步調從容，蹄聲勻稱。這匹馬完全沒有節奏，蹄鐵砸在石闆路急促而雜亂，騎手的聲音從城門洞一路灌進來，沿街土坯房窗戶被震得嗡嗡響。
“八百裡加急——！”
馬上騎手嗓子已嘶啞得變了調，驛卒號衣上插三根染成血紅色的雉羽，那是大唐軍驛最高級別標記，隻有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才會用到。從長安到疏勒，萬裡之遙，八百裡加急換馬不換人，驛卒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驛馬，雙腿內側被馬鞍磨得血肉模糊，從馬背上滾下來時手裡還攥著那封被汗水浸得發皺的軍報。
夏長弓放下硝石樣本，穿過匆忙放下工具的工匠們，快步朝帥帳走去。走到一半便見裴校尉從城門方向跑來，手裡攥著那封軍報。
“長安——長安來的。”裴校尉把軍報往夏長弓手裡一塞，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八百裡加急。”
夏長弓接過軍報。羊皮紙封套上的火漆印是大唐兵部軍情急印，硃砂鮮紅欲滴。封套邊緣磨損嚴重，紙質被汗水和不知名的水漬浸得發皺。他掀開帥帳帳簾，大步走入。
帳中隻有三人——高仙芝坐案後，段秀實坐左首，李嗣業站右側。
“長安，八百裡加急。”夏長弓將軍報呈到高仙芝案前。
高仙芝拆火漆的手還是穩的。他讀軍報一向快——一目十行，看完就隨手遞給段秀實。但這一次，他讀了很久。
那張瘦硬的臉，在短短時間內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顴骨與下頜線條本就嶙峋，此刻在油燈下愈發突出，彷彿一夜間老了十歲。然後夏長弓看見他的手指開始發抖。那雙握了幾十年刀劍穩如磐石的手，那雙在沙盤上畫過無數道進軍路線紋絲不動的手，捏著軍報邊緣，在微微地、不可抑製地發抖。
段秀實放下茶杯。他跟了高仙芝十幾年，從沒見過這麼失態過
高仙芝放下軍報，擡起頭。嘴唇翕動兩下，第一次沒能發出聲音。然後極力用沙啞的嗓音說出兩個字。
“傳令。”
號角聲在疏勒城上空驟然響起。不是尋常點卯號，是全軍隊正以上緊急集結號——三短一長，每隔十息重複一遍，聲音從城頭傳遍全城大街小巷，傳到校場、傳到將作營、傳到傷兵營。安西軍戍邊二十年，這個級別的集結號隻響過寥寥數次：上一次是小勃律攻堅，再上一次是吐蕃十萬大軍犯於闐。
帥帳在兩炷香內被全副戎裝的將領們擠滿。各鎮兵馬使、正將以上將官盡數列席，盔甲在晨光中反射冷鐵青光，佩劍劍柄上還沾著校場的晨露。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將台上那張軍報。
高仙芝起身，拿起軍報。他沒有念正文，隻以最簡短的話將軍報內容告知在場所有人。
“安祿山反了。兩京告急。聖旨八百裡加急——安西軍主力，即刻東調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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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炸開了鍋。
“安祿山不是去年才加了禦史大夫銜嗎？陛下待他恩寵至極，他怎能——”一個兵馬使聲音從後排傳來，話未說完便被身旁同袍眼神製止。
“東都洛陽已被圍，潼關岌岌可危。”段秀實聲音不高，每個字卻沉甸甸壓在帳中，“聖旨催勤王之師，十萬火急。安西距中原萬裡，留給大軍整兵出發的時間不多了。”
李嗣業將陌刀往地上一頓。“節帥，陌刀隊願為先鋒。”
嚴浩起身，白髮在帳中燈下微顫：“右翼步軍雖在怛羅斯傷了元氣，剩餘兵力還能湊出三個營。請節帥下令。”
高仙芝擡起右手，帳中肅靜。他看著帳下諸將，這些人跟他在西域風沙裡滾了十幾年，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箭傷刀疤，每個人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看著這些老兄弟們，平靜的下達東調命令，李嗣業率陌刀隊為前鋒，三日內完成拔營；段秀實統中軍各營輜重，沿途徵調河西諸州糧草；嚴浩步軍補充新兵後編入中軍序列；各鎮留守兵力以疏勒、於闐、龜茲三城為核心，互成犄角，守城之責交各鎮副將及輔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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