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遺命大軍開拔前夜，高仙芝在帥帳召集了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與會者隻五人——段秀實、李嗣業、嚴浩、裴校尉、夏長弓。那張羊皮地圖已卷好捆紮，準備隨軍帶走，牆上隻剩幾根掛圖的木釘。案上軍牒文書全部裝箱封存，硯台墨已幹，筆架空空。整座帥帳處處透出離別的蕭索。
高仙芝仍是那領洗得發白的玄色缺胯袍，坐在案後。麵前擺一隻紅漆木匣，約一尺見方，邊角被長年摩挲磨得發亮，漆麵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一看都是有些年頭的物件。他看著在座五人——段秀實鬢角白髮比去年又多了幾縷，李嗣業右臂添一道怛羅斯留下的新疤，嚴浩白髮已白了大半，裴校尉刀疤臉上的皺紋如風沙侵蝕的岩壁。五個人跟他在西域風沙裡滾了十幾年，從疏勒到小勃律，從怛羅斯到蔥嶺以西。
“今日隻談一樁事。”高仙芝開口，“我走之後，安西怎麼辦。”
段秀實放下茶杯。李嗣業將陌刀往地上一頓。嚴浩手指在劍柄上握了又鬆，鬆了又握。沒有人說話。
高仙芝打開紅漆木匣，取出一枚銅印。印約拳頭大小，印鈕為蹲踞雄獅，獅口微張，獅鬃捲曲，雕工古樸粗獷，印麵字跡被長年硃砂浸染得暗紅髮亮。在座所有人都認得——安西節度副使印。高仙芝任安西節度使多年，副使之位一直虛懸。
“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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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長弓從隊列中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你入我軍中不到一年，從輔兵到都知兵馬使，每一步都是自己拿命拚出來的。三道溝銅礦是你找的，怛羅斯射殺敵將，大軍撤退時斷後的是你。如今安西精銳盡數東調，留守兵力不足兩千，大食人虎視眈眈，吐蕃南道大軍隨時可能犯境。這片土地需要一個人來守。”
他將銅印放在夏長弓掌心。銅印還帶著木匣中多年存放的微涼，印鈕上雄獅蹲踞在掌紋上，沉甸甸的。
“這是安西節度副使印。憑此印可節製四鎮留守兵馬，調度將作營與探礦隊，便宜行事。從今日起，你是安西節度副使。我不在時，代行節度使事。希望你能 守好安西，守好這片土地。”
夏長弓雙手捧印，低頭叩首。銅印邊緣硌著掌心弓繭，那層粗糲老繭在觸到銅印的瞬間微微發顫。他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起史書上高仙芝的結局——那個結局正在不可逆轉地逼近，而他手中這枚銅印，或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安西還在，安西軍的種子還在。隻要守住這片土地，高仙芝打拚了一輩子的基業才不會化為烏有。
高仙芝示意他起身，轉向在座幾位老將。目光從段秀實掃到李嗣業，從嚴浩掃到裴校尉，最後落回夏長弓身上。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像宣讀尋常軍令，每個字卻沉甸甸壓在所有人胸口。
“我走之後，安西軍政由夏四代行。若有不測——長安路遠，音書難通，安西不可一日無主。段秀實，你留下輔佐夏四。”他略一停頓，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疲憊，“長安需要我，安西也需要你們。守不住安西，我高仙芝就算打贏了，也不光彩。”
段秀實站起身，整了整衣甲，朝高仙芝深深一揖。他沒有說話，隻作了個揖，然後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冰涼苦澀，順喉嚨淌下去，像把這一夜的離別也一併咽了。
李嗣業轉向夏長弓，眼中第一次沒有豪邁笑意。“安西交給你了。陌刀隊欠你的那頓酒，等我回來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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