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失蹤消息傳到疏勒時，夏長弓正在將作營後院跟王叟一起測試新一批硝石提純的結晶品。小窯爐改了雙層耐火磚之後，溫度比之前穩定許多，這一批結晶顆粒細密均勻。王叟用鐵鉗夾一小塊結晶在油燈下翻來覆去地看，滿意地點了點頭。石樸端一盆剛磨好的硫磺粉末從巷子裡走來，嘴裡難得哼著一首龜茲民歌的調子。院牆外，校場上弓兵們正在收操，張彪的號令聲和弓弦嗡鳴混在一起，在傍晚微風中遠遠傳來。整座疏勒城跟往常一樣——忙碌、嘈雜，帶著戈壁特有的沙土氣息。
然後巷子盡頭響起了馬蹄聲。
那是一匹已經跑脫了力的馬，蹄鐵砸在石闆的聲音雜亂，石樸的小調停了。王叟手裡的鐵鉗僵在半空。夏長弓轉過身，正看見馬三寶從巷口衝進來，臉上那種笑嘻嘻的表情完全消失了。他跑丟了一隻鞋，光著的那隻腳底闆上全是血泡和沙粒，膝蓋磕破一大塊皮，血跡已乾涸發黑。他在夏長弓麵前停下時，身子晃了兩晃，差點一頭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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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眼眶紅得能滴出血來，“高姑娘……高姑娘失蹤了。”
夏長弓接過軍報，拆開火漆。軍報是李嗣業親筆寫的，字跡潦草倉促，顯然在馬背上匆匆寫就，內容很短，隻有寥寥數行——大軍行至沙磧邊緣，驟遇罕有沙暴。風沙蔽日，隊列衝散，輜重馬車傾覆，高月遂失所在。搜救隊遍尋沙丘，惟見車轅斷木、散落行囊，其人終無所獲。。
夏長弓將軍報折好放進懷裡，他把手裡的硝石結晶放在桌上，對王叟交代了新一批旱天雷的配比調整方案，讓石樸繼續磨硫磺，讓馬三寶去傷兵營找鄭軍醫包紮腳上的傷口。問清搜救隊的大緻位置，然後他轉身朝馬廄走去，解開那匹已經跟他跑過不知多少趟戈壁的棗紅馬，翻身上馬。背上柘木角弓和鐵胎弓，腰間掛四囊箭矢，一夾馬肚，朝城門外狂奔而去。馬蹄踩在城門洞石闆路上，濺起一串火星。
從疏勒到沙暴發生的沙漠邊緣，驛道距離超過兩百裡。夏長弓隻用不到一天一夜就跑完了全程。他沒有走驛站換馬，也沒有停下來吃東西喝水，隻在路上經過一條淺溪時讓馬飲了幾口水，自己用皮水囊灌了半囊混著泥沙的溪水，繼續趕路。抵達現場時，坐騎前蹄一軟跪倒在地，口吐白沫，渾身肌肉痙攣，再也站不起來。他把韁繩解下放在馬脖子上，讓後續趕來的輔兵照料，然後走進那片被風沙改寫了地形的荒漠。
李嗣業留下的搜尋隊還在沙丘之間一寸一寸地翻找。陌刀隊被調走了，繼續隨大軍東行，但李嗣業把自己的親兵留了一隊人，由那個缺耳老兵帶隊，繼續在沙漠邊緣搜尋。風沙過後留下的痕跡已被流沙填平，驛道路基完全被埋沒，連原本作為路標的那幾棵胡楊枯枝也被連根拔起吹到了不知哪裡。搜尋隊擴大搜索範圍，在方圓數十裡的沙丘之間反覆拉網。
夏長弓加入了他們。第一天他在馬車殘骸周圍發現了高月的一隻靴子，靴底磨得很薄，靴口鑲著的灰兔毛被沙粒磨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第二天他在殘骸東南方向一片沙丘低窪處發現了半截斷掉的馬鞭，鞭柄上刻著的那個小小的“月”字被沙粒磨得模糊了，摸上去還能感覺到刻痕的深淺。第三天他找到了手弩的弩囊——油布包裹被風沙撕裂，弩囊空空如也，裡麵六支短矢早已散落不知去向。第四天他在一處沙丘頂端找到了高月的短弓——弓臂已斷，弓弦不知去向，那張雕著梅花的短弓被沙粒打磨得隻剩半截殘骸。他把斷弓抱在懷裡，用袖子一點一點擦掉弓臂上的沙土。
第五天，第六天，搜尋範圍繼續擴大。他的嘴唇乾裂出血，眼窩深深凹陷，顴骨突出得像被刀削過一樣。他依舊每天天不亮就上馬，半夜才回來，回來時馬背上馱著幾件從沙丘縫隙裡刨出來的遺物。每找到一樣東西，他就在隨身帶著的那本粗紙筆記簿上畫一個記號——這本筆記簿已快用完了，前麵是硝石提純的配比、旱天雷的引線長度測試、改良破甲箭的重心標記線，最後幾頁密密麻麻畫滿了他在沙丘之間找到的東西的位置標記。搜尋隊的人輪班休息，但他堅持跟著每班搜尋隊出去。缺耳老兵端來麵餅和稀粥，他擱在篝火邊上，涼透了才想起來咬一口，咬完又擱下，麵餅上隻留下幾道乾裂嘴唇滲出的血印。
第七天，在一處遠離車隊殘骸的沙丘腳下，他發現了那枚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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