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沙漠回來後，夏長弓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
是段秀實下了死命令，裴校尉帶兩個親兵守在營房門口，無段秀實手令，不許他踏出房門半步。鄭軍醫每日早晚各來換一次葯，用燒酒將他十根手指上的傷口一一洗過，敷上搗爛的草藥泥，再以乾淨麻布層層纏好。每次換藥疼得他額角冒汗，他卻一聲不吭。
第三天清晨，他拆了手上麻布，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親兵戰袍，將柘木角弓背在背上，走出營房。校場上，選鋒營弓兵正隨張彪的號令練習弓陣。潘老三蹲在靶場邊上，手把手教小石頭用火摺子點旱天雷的引線——引線是真的，陶罐是空的，練習的 目的是為了讓大家估算投擲旱天雷最佳的時間。弓兵們見夏長弓從營房出來，百來號人立即站得筆直。夏長弓朝他們點點頭，大步朝帥帳走去。
帥帳中，段秀實已坐在案前批閱軍報。老將軍仍披那領舊青布袍，案上攤一份留守兵力詳細名冊，墨跡未乾，旁擱一盞油燈，燈焰在晨風中微微搖曳。段秀實見他進來，擡眼看了他的手指——麻布拆了，傷口結了痂，十根指頭的指甲縫裡仍嵌著洗不掉的血痕。老將軍沒說話，隻將名冊往前一推，又低頭繼續批他的文書。
留守諸將陸續到齊。嚴浩隨大軍東調後，龜茲鎮守副使換了他的副手，一個叫郭興的中年將領，麵相老實，坐姿拘謹，一看便知頭一回參加這等軍機議事。於闐方麵，尉遲勝遣使來報，於闐王廷內部發生政變，吐蕃支持的叛軍已包圍王宮，鎮守兵力吃緊。此外還有幾個留守兵馬使和正將，各自管著不成完整的營頭——有的手下不足百人步卒，有的帶幾十個老邁輔兵，有的連一個滿編什都湊不齊。帥帳裡稀稀落落坐了不到十人，有些位置乾脆空著，連椅子都沒擺。
夏長弓在段秀實右首坐下。這位置以前是李嗣業的，再往前是高仙芝。如今偌大帥帳，空了過半。
段秀實放下茶杯，以指節在案麵輕叩三下，帳中立時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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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軍主力已於數日前完成東調。眼下四鎮留守兵力合計不足兩千，其中疏勒約八百，龜茲約六百，於闐約五百。除選鋒營外，各營多為老弱輔兵和新募之卒。”他聲音沉穩如舊，但每個數字卻沉甸甸壓在眾人胸口，“戰馬不足三百，箭矢庫存勉強夠支撐一場中等規模守城戰，旱天雷僅剩最後一批——將作營日夜趕製，硝石礦開採進度卻跟不上。更要緊的是，高節帥帶走了安西軍幾乎所有能打硬仗的將領和兵卒。眼下留守兵力中，打過怛羅斯那種大會戰的不足三成。各鎮守備空虛，吐蕃與大食若趁機發難，戰事將極為艱難。”
帳中一片死寂。郭興低頭看自己的指甲，剪得極短，邊緣參差不齊，像用牙咬的。幾個年長兵馬使垂著眼皮，目光灰暗，有人反覆摩挲劍柄，有人盯著麵前茶杯發獃。夏長弓認得他們中的大多數——在怛羅斯慶功宴上端酒碗朝他敬過酒，在選鋒營成軍時幫忙協調過兵源，如今坐在同一個帳中，都是表情 沉重。
目前安西麵臨的困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足兩千老弱殘兵，麵對吐蕃南道大軍與大食呼羅珊精銳兩麵夾擊，能撐多久？半年？三個月？還是一個月？高仙芝帶走了幾乎所有能征善戰的將領，留下的中層軍官大多未獨立指揮過大戰，有人連怛羅斯都沒去過。軍心浮動，士氣低落，這才是眼下最緻命的敵人。
段秀實轉向夏長弓，微微頷首，示意他來講幾句。老將軍目光依舊沉穩，但夏長弓從他端茶杯的手指上看到了一絲極細微的顫動——段秀實也在擔心。擔心自己，能不能扛住這份重擔。
夏長弓站起身，雙手按在案上，目光從堂下諸將臉上一一掃過。他看見郭興咬得參差不齊的指甲，看見幾個老兵馬使灰暗的眼神，看見空著的座椅和積了灰的茶碗。他沒有說慷慨激昂的話，隻解下腰間柘木角弓，輕輕擱在案上。弓臂上那些風沙磨出的細痕在油燈下清晰可辨，握把處鹿皮條已磨得光滑發亮。
“咱們不是還有兩千多可戰之兵嗎？”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清清楚楚傳到帳中每人耳中，“將作營還在，三道溝鐵礦還在，龜茲煤礦還在。選鋒營全營整編留守，弓兵一百二十人，護衛什陌刀手十二人，弩車兩架，旱天雷配製線已恢復生產，改良破甲箭日產百餘支。箭可以再造，兵可以再練，礦可以再挖。高節帥走前把兵符交到我手上，不是讓我等龜縮守成的，我們的根基還在，再煉 一支新軍又有何難。”
他看向郭興。“郭將軍，龜茲鎮現在具體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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