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填著拇指粗的鐵矢，矢頭淬過火，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冷光。弩車手轉動絞盤，弓弦嘎吱作響，矢槽對準了火牆缺口處擁擠的騎兵集群。
“放！”兩枚鐵矢呼嘯而出，帶著沉重的破風聲撞進騎兵群中。鐵矢穿透皮甲和鎖子甲的聲響沉悶而可怖，連人帶馬釘翻了一片。
阿史那雲在黑馬背上環顧四周。戈壁灘上散落著數十具人馬的屍體和仍在燃燒的駱駝刺殘骸。左翼騎兵被火牆和缺口處的屍體擋住，無法與中軍會合；右翼被濃煙遮蔽，失去了方向；中軍親兵在缺口處傷亡不小，士氣受挫。她擡起頭，望向城樓上那個握著柘木角弓的身影。隔著硝煙與火光，兩人的目光在戈壁上空短暫地交會了片刻。她嘴角那抹野性的笑意終於收斂了。變成了憤怒。
她舉起彎刀在空中畫了個圈，發出一聲長嘯。突騎施騎兵如退潮般調轉馬頭，朝戈壁深處撤去。這一次她沒有親自斷後——親兵護衛在她兩側，掩護她撤回。
段秀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目光落在城外那片被燒得焦黑的戈壁灘上。
“她下次來，會比這次更難打。女人記仇又兇狠。”
夏長弓沒有接話。他望著戈壁盡頭那片漸漸遠去的塵頭，忽然開口。
“不會讓她有下次。”
段秀實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他轉過頭看著夏長弓，“你想追？”
夏長弓轉過身，背靠著城垛，“她兩次攻城都選擇了同樣的戰術——試探，消耗，撤退。第一次是摸底，第二次還是摸底。這不是攻城，是騷擾。她不敢和我們正麵決戰，說明她的力量不夠。”
“力量不夠還兩次來打疏勒？”
“因為她沒有選擇。”夏長弓的目光落在城樓下堆積如山的箭矢消耗統計上，“如果她有足夠的草場和糧食，大可等到開春再集結更多部落一起動手。但她沒有等。為什麼？因為她的部族正在餓死。”
段秀實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你怎麼知道？”
“她第一次來時，馬三寶在俘虜口中問出了一些信息——她們部落今年遭了旱災，牛羊折損過半。她在攻城時把所有騎兵分成小隊衝鋒，這不是常規戰術。這是在保存實力——她不希望死太多人，因為每一個人都是部落裡能幹活的人。”夏長弓將柘木角弓收回弓囊，“她不是來打仗的。她是來借糧的。隻不過用的是彎刀。”
段秀實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即便如此，那也是她的事。你今天剛打退她，城防損耗尚未統計完畢，將士們還沒來得及休整，你要我這個時候放你帶兵出城？”
“不是整軍追擊。二百輕騎足矣。”
段秀實的臉色沉了下來。“夏四。安西現在除了你和我，沒有第三個能挑大樑的人。你想親自帶兩百人去追一個被逼急了的突騎施首領，給我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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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長弓轉過身，正麵看著段秀實。
“因為今天在城樓上，她隔著火牆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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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秀實眉頭微皺。
“她那種人，我見過。”夏長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跟草原上的狼一樣——隻認麵對麵打過交道的人。你派一支軍隊去圍剿他，他鑽山溝跟你耗三年。但你一個人帶著酒和幹肉走進她的帳篷，她至少會坐下來聽你把話說完。”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離段秀實更近了些。
“阿史那雲今天在城樓下，被火牆截斷陣型，被弩車釘翻親兵，她撤的時候沒有親自斷後——這在草原上是恥辱。但她忍了。為什麼忍？因為她不是來拚命的，她是來求活的。一個為了部落能忍受恥辱的首領，不會拒絕一個能讓她部落活下去的機會。”
“什麼機會？”
“糧食換馬。她的部落缺糧，安西缺馬。她搶糧是因為活不下去，我可以給她糧食，條件是部落歸附安西，用馬匹和羊毛來換。這樣安西多了一道西北方向的屏障，她的部落也不用每年南下搶糧。”
段秀實沉默了很久。城樓上的風從戈壁方向吹來，帶著焦土的氣味。
“你打算親自去談？”
“必須我親自去。”夏長弓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派別人去，她隻會以為安西軍是來招降的。她今天輸了，但輸得不服。如果來的不是我，她會覺得被輕視。”
他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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