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交易阿史那雲被安置在軍械坊後院一間騰出來的客房裡。
說是客房,其實是王叟偶爾熬夜盯窯爐時臨時休息的小間。石樸帶人把裡麵的雜物清走,搬來一張矮榻、一張舊案、一床半新的氈毯。窗戶沒釘死,能從裡麵推開,但窗下站著兩個選鋒營的親兵,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崗。阿史那雲試過一次推窗,親兵立刻擡頭看她,她哼了一聲,把窗戶重新關上了。
裴校尉本想在院門口加派一隊刀盾兵,被夏長弓攔了。他隻留了那兩個親兵,不是怕她逃跑,是怕她半夜起來亂走,在陌生的軍營裡惹出誤會。她從峽穀裡帶回來的彎刀和刀鞘被收在軍械庫裡,王叟親自貼了標籤放在架上。等談判結束,原物奉還。
每天的飯食由夏長弓送來。早飯是麥餅加粟米粥,午飯有風乾羊肉和烤麵餅,晚飯多是粥和鹹菜。安西軍的親兵吃的也不過如此。她把食盤接過去的時候,從不道謝,但每次碗碟都吃得乾乾淨淨。
夏長弓每天傍晚來一次。沒有刻意的寒暄,隻是坐在舊案對麵,把當天將作營的新樣品帶給她看——有時是一支新改良的破甲箭,有時是一塊剛從三道溝運來的鐵礦石,有時是一小袋冬小麥的麥種。阿史那雲起初倚在窗邊不怎麼說話,後來開始用突厥語數落他,但他根本聽不懂,再後來變成了一問一答。她問他這些箭頭為什麼淬了藍色,他告訴她那是淬火溫度不同導緻的氧化色,藍色比灰色更硬,破甲能力更強。她問他鐵礦石上那些綠色紋路是什麼,他說是孔雀石,鐵礦的伴生礦物,磨成粉末可以用來做綠色顏料,加熱後能煉出鐵水。她聽著,眼神裡的警惕漸漸淡了,變成了好奇。
到第五天傍晚,夏長弓帶去的不是礦石也不是麥種,而是一卷用粗紙裱糊的簡圖。阿史那雲正坐在矮榻上用一塊磨石打磨從峽穀裡帶回來的彎刀刀刃——這是她唯一堅持留下的東西。這幾天她反覆確認這把刀在她手裡,每晚都枕著刀睡。
聽見門鎖響動,她頭也不擡,語氣冷淡:“今天又來聊啥?”
“今天談談你們部落的問題。”夏長弓在案對麵坐下,將粗紙卷放在案上,沒有展開,手指按在捲軸上,壓得很平,“你的部落,去年冬天死了多少人?”
阿史那雲磨刀的動作停了一瞬。她沒有回答,隻是將彎刀翻了個麵,繼續磨另一麵刀刃,磨石與刀刃摩擦發出嘶嘶的聲響,節奏比之前快了幾分。
“我聽說突騎施人去年草場大旱,從夏天到秋天一滴雨都沒下,草根都枯死了。牛羊沒有草吃,膘情上不來,冬天扛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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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誰說的?”她終於擡起頭,眯起眼盯著他。
“你的親兵。”夏長弓將樊熊審訊時記下的口供攤在案上,字跡潦草,內容卻詳實——去年草場大旱,牛羊折損過半,老弱病餓交加,部落人口減少近兩成,“他們很擔心你。你帶三千人來疏勒搶糧,是因為部落裡已經沒東西可吃了。去年旱災,今年春雪又大,草場到現在還沒恢復。你的族人想活下去,就隻能和唐人拚命——這話是你說的。”
阿史那雲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放下手裡的磨石和彎刀。她的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紅痕已經消了,蜜色皮膚上隻剩一道極淡的白印。
“三百多。”她說,聲音很輕,像是不太願意承認這個數字,“去年冬天凍死了三百多人。大多數是老人和孩子。我們突騎施人以前也遇到過旱災,但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草場連著旱了兩年,河流也幹了,馬都瘦得皮包骨。我們把最後一點草料都餵了戰馬,因為沒了馬,我們就隻能等死了。”
她擡起眼看著夏長弓,眼眶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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