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州，太原郡。晉陽城。
初夏的日頭懸在半空，將連日落雨積下的泥水曬得半幹。城中寬闊的夯土主道上，幾道深深的車轍印向著城北的太守府方向延伸。
一行牽著高頭大馬的壯漢，正踩著半乾的泥地緩步前行。
這幾人雖未披掛軍陣上的鐵甲，但穿著洗得發白、邊緣磨出破口的邊軍戎服。
走在街心，身上那股濃烈的邊地煞氣，逼得周遭的商賈與百姓紛紛避讓。
居中的漢子身形極為惹眼。
九尺高的雄軀，寬闊的肩背向下收束出精悍的蜂腰。
他單手牽著一匹極其高大的雜色戰馬。馬鞍前方的得勝鉤上，橫掛著一件用粗麻布層層包裹的沉重長物。雖被麻布包裹見不得真身，但隱約勾勒出裡頭月牙戟刃的森寒輪廓。
“兄長，刺史府的大門連條縫都沒給咱們開。”
走在側方牽馬的一名少年，看了一眼那漢子鐵塔般的背影，語氣裡滿是不忿，“咱們大老遠從雁門關跑來晉陽，這趟算是白吃了一嘴的灰。”
被喚作兄長的巨漢麵色如常，視線平視前方的街景，步伐未有半分遲緩。
走在另一側、做書佐打扮的青年擡手抹去額頭的細汗，出言向少年解釋：
“張刺史身負糾察百官之責，手頭卻無調撥州郡錢糧的實權。
雁門太守數次遞交公文求援，皆如泥牛入海。今日咱們登門吃閉門羹，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少年攥緊了手裡的馬韁。
“那要這刺史有何用！咱們戍邊的弟兄在雁門關同胡人拚命流血，他倒好，坐在晉陽城裡把幹係推得一乾二淨！”
少年越說火氣越旺，“前番平定黃巾之亂，邊軍的精銳被朝廷抽走大半。如今關外鮮卑人蠢蠢欲動，庫房裡卻連把像樣的鐵矛都配不齊，糧草更是要見了底。拿著削尖的木棍，讓弟兄們拿什麼去拒敵！”
“夠了。”巨漢低沉的嗓音，生生壓住了長街上的風噪。
“待會兒到了丁太守府上，你若還是這般聒噪，今夜便滾去逆旅的馬廄裡歇著。”
少年被這聲沉喝嚇了得縮了縮脖子，氣焰頓時消了大半。
“兄長，那位丁原丁太守，當真能幫咱們籌措出糧草軍械？”少年壓低聲音，試探著問道。
青年書佐接過話頭：
“丁太守升任兩千石的太守之前，一直在五原邊軍中以武吏身份領兵。這一身官皮，全是一刀一槍拚出來的。”
他耐心向一旁的少年解釋，“司馬昔年曾在其麾下效力，數次隨其沖陣，殺得關外胡人聞風喪膽，在並州邊軍裡揚了威名。
丁太守能搏來這身官袍，司馬當年的悍勇多少也算是一份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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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份過命的同袍之誼，丁太守斷然不會將咱們拒之門外。”
言談間，一行人已來到太原太守府的朱漆大門外。
府門外當值的幾名甲士，皆是上過陣的老卒。
目光觸及這幾個牽馬靠近的邊地軍漢，老卒們立刻察覺到那股常年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冷硬煞氣。長戟瞬間交叉下壓，封死了登階的通路。
“太守府邸，來者止步！”門卒厲聲高喝。
巨漢鬆開馬韁，跨前一步，皮靴踏上門前的青石台階。
沉悶的腳步聲伴著駭人的體格壓了過來，逼得幾名門卒下意識攥緊了戟桿。
巨漢探手入懷，摸出一方刻著官印的木牘謁文，遞上前去。
“雁門郡騎司馬，呂布。攜雁門太守公文，求見昔日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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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守府，內堂。
銅盆裡燃著驅蚊的艾草。
並州太原太守丁原坐在寬大的漆木案後。案幾上放著一卷剛由信使遞進來的絲帛書信。
視線自帛書末尾的“祁縣王允”落款上掃過。
丁原將帛書捲起，隨手扔在案頭上，發出了一聲輕笑。
“這老傢夥。回鄉避禍，居然一點也不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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