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季坐在原處，迎上對麵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這等結交名將的機會，他自然沒有推出去的道理。並州這攤渾水越深，他越需要多抓幾條渠道去摸清底細。
他站起身，擡手回了一禮。
“在下常山國真定縣左部尉幕僚，林季。
此番奉命來並州採買些糧草物資，用於屯田，以拒太行山裡的流寇。眼下正客居在王刺史府中。方才言語若有冒犯，還望海涵。”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王允這麵虎皮，用來在並州這等門閥林立的地方壯聲勢再合適不過。
再說，把王允的名號拋給呂布，林季心底隱隱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惡趣味。
這對大漢朝日後首屈一指的“父慈子孝”組合，若是提前在祁縣碰上麵，不知會碰撞出什麼詭異的火花。
呂布聽聞“客居王府”，眼底的戒備盡數散去，神色間多了幾分客氣。
他側過身，手掌引向同桌的兩人。
“這是舍弟呂淩。這位是雁門郡吏，張遼，字文遠。”
林季的視線越過呂布，落在那個做書佐打扮的青年身上，多打量了兩眼。
雖然這青年身形同樣高大健碩，但配著這一身不起眼的郡吏袍服，實在讓人難以將他與日後那個在逍遙津“八百破十萬”、威震江東的古今六十四名將對上號。
不過轉念一想，《三國誌》裡確實載明，張遼早年便是以郡吏的身份入仕的。這年頭的猛人，倒真是藏龍臥虎於微萍之中。
念頭隻在腦海中轉了一瞬，林季轉身招過店家。
“拿兩壇酒，再添幾樣下酒的葷腥。”
店家搓著粗糙的手，麵露難色，連連作揖：“貴客見諒。眼下城外不太平，糧價飛漲，縣裡連頭活豬活羊都難尋。
小店實在備不出像樣的葷食，隻剩些硬邦邦的陳年肉脯，還有一釜剔乾淨肉的羊骨頭熬的濁湯。”
“全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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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季也不苛求，伸手摸出一小串五銖錢，壓在木案上。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呂布三人。
“今日有緣。這幾碗薄酒糙肉，當與三位壯士同飲。”
兩張殘破的榆木案拚在一處。
濁酒倒滿粗陶海碗。幾碗酒下肚，案上的氣氛熟絡了不少，呂布粗略地向林季盤了盤自家底細。
他是五原郡九原人，成年後便入了邊軍，一直在丁原帳下同草原上的胡人搏命。後來丁原憑軍功升任太原郡太守，他便被調去了更為險惡的雁門邊軍。
林季捏著陶碗邊緣，麵上不動聲色，腦子裡卻飛速盤算起來。
這事有些蹊蹺。丁原若是真器重呂布這等悍將，調任太守時理當將他帶在身邊充作親信爪牙。
歷史記載，三年後並州刺史張懿被叛亂胡人所殺，而後丁原平叛順勢接管刺史大權。那時的呂布便是他須臾不離的主簿。怎麼眼下反倒把他遠遠打發去了雁門吃沙子？
呂布並未察覺到林季的異樣，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繼續倒著苦水。
“去歲黃巾勢大，並州邊軍的精銳被朝廷抽調大半去中原平叛，至今未歸。
正如先生方才所言，年初時，我等奉了上官的暗諭，效仿昔日衛青、霍去病那般，趁春季入草原削弱胡人部落，免得他們入冬做大為禍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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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是因那場出塞的戰功，授了這騎司馬的官身。哪曾想，這寒氣還沒退乾淨，雁門關外的戰事便提前砸下來了。”
林季端起陶碗抿了一口。
酸澀渾濁的酒糟味順著喉管往下劃，剌得嗓子發緊。真他娘的難喝。回頭回山寨整一點果酒來嘗嘗。
他皺著眉頭將陶碗擱回案幾。
“那個要你們春季出塞的上官。莫不就是你那位老上司，太原太守丁原吧？”
呂布端酒的手停在半空，幾滴酒液濺在木案上，眼中滿是難掩的震驚，“先生真乃神人。確是丁太守。年初他顧念舊情，傳信於我，說是為了防患未然。事後也是他向雁門太守舉薦，替我請的功。”
林季看著碗裡渾濁的殘酒。
呂布這頭並州虓虎，看來從出道開始就是被人當刀子耍的工具人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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