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風暴眼祁縣王府，深宅大院。
初夏的天光越過高聳的馬頭牆，落在平整的青石闆庭院裡。
林季退過正堂高高的木門檻，雙手交疊於胸前，沖著堂內的陰影處深施一揖。
禮畢，轉身走下石階。
一直守在階下的趙雲立刻迎上前小半步，麵色緊張地看著林季。
靠在遊廊紅漆柱旁的王當見狀，咧開嘴輕笑了一聲。
“子龍哥，你瞧先生兩手空空地出來，就說明裡頭那位王老頭，已經把咱的‘見麵禮’安生收下了。先生親自出馬，你隻管把心放回肚子裡。”
話音剛落，一記清脆的巴掌拍在王當的後腦勺上。
阿秀收回手，橫了他一眼。
“要稱呼王公。這是人家的府邸，莫要滿嘴市井胡話，讓外人覺得先生帶來的人沒規矩教養。”
王當捂著後腦勺，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嘴裡不甘心地嘟囔：“雖說好男不跟女鬥。但你也別老敲我的頭，敲傻了，看以後誰帶你蹚山路回老家。”
林季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看著這幾個嬉鬧拌嘴的半大孩子，笑了笑。
“別鬧了，咱們先回偏院，去理理咱們的家當。”
正堂內。
王允負手立在門檻後的陰影中。一襲素色襌衣下擺垂至地麵。
深邃的目光透過半掩的雕花隔扇，靜靜注視著林季帶著幾人轉過遊廊拐角，消失在月洞門後。
“擬一份名刺帖單。”
王允未回頭，向守在堂側的管事下令，“太原郡內，凡是信得過、家資豐厚的世交大族，全數錄上。”
管事躬身應下。
正當管事轉身行事之時。
“再添上城裡那幾家把持糧價的大商賈。”
管事猛地擡起頭。祁縣王氏向來清高，極少與這些渾身銅臭的巨賈同列。但他沒敢多問，深揖到底，倒退著出了正堂。
堂內重歸死寂。
王允轉過身，緩步走回主案前。
案麵上，靜靜地擺著那三袋不起眼的粗布包裹。一袋海鹽、一匹帛布、一小袋粟麥。
王允落座。
崔烈花五百萬錢買下司徒，走的是中常侍張讓的內廷門路。崔家，便是地地道道的閹黨。
而這個年輕人，能控住井陘口，想必讓崔家這個閹黨走狗在太行山裡吃了個大虧的，必然是此人與他身後的勢力；又能逼得常山相馮巡那等老泥鰍乖乖發下官印，替其遮掩。
加上此人身上那股子高門望族才養得出的從容氣度。
其背後的勢力，不僅是豪門望族，並且絕不可能是閹黨一脈。
在這渾濁不堪的漢末朝堂，隻要不是張讓那邊的人，便有坐在一張桌上對弈的餘地。
王允端起案角那隻黑漆耳杯，抿了一口餘溫尚在的清茶。目光再次落在案頭那幾袋土產上。
這年輕人方才拋出的計策，初聽猶如癡人說夢，細細咀嚼之下，卻著實老辣至極。
拋磚引玉，借勢生局。
明明自己手裡沒有掏出半粒糧食、半個銅闆，卻意圖用一張常山國的傳符做誘餌。
這一手拋出去，一石三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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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閹黨可能拿來攻訐的口實；處理了雁門邊關斷糧的兵變困局；甚至……這太行山商道的背後，必然還藏著王允目前都尚未看透的長遠籌謀。
一環扣一環，將洛陽、並州、太行山各方的軟肋捏得恰到好處。
這等借力打力、驅虎吞狼的手段眼界，配上其身後深藏迷霧中的政治背景，放在一個尋常的常山國小吏身上，簡直荒謬。
能布下這等彌天大局的，隻可能是洛陽城裡那幾家手眼通天的頂尖門庭。
王允將漆耳杯擱回木案，眼神深處幽暗了幾分。
他雖被罷官歸鄉，手裡無兵無糧，但絕不意味著他王允的仕途便走到了終點。
洛陽城裡，清流士族與內廷閹黨的死鬥，不過是剛剛在棋盤上落下了起手的幾顆先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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