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狗村有條老規矩。
雨夜過橋，不能回頭。
這句話沈籌從小聽到大。
老人說，橋下走水，水裡藏陰。人走在橋上，魂也跟著走在橋上。若在雨夜回頭，魂會被水裡的東西喊住，等人走到村口，身後就隻剩一副空皮囊。
沈籌小時候怕極了這句話。
每回從村口那座石橋上經過，他都把頭低得很深，眼睛隻盯著腳下青黑色的石闆。那橋老得厲害，橋縫裡全是苔蘚，濕天踩上去，像踩在一層冷滑的皮上。
山狗村偏僻，藏在群山裡。山下零零散散挨著幾座小村，平日裡靠種地過活，日子苦些，好歹餓不死人。外頭的人少有進來，村裡的人也少有出去。
沈籌家在村尾。
說家也不太妥當。前頭是鋪子，後頭才住人。
鋪子裡常年擺著幾口沒上漆的棺材，木香混著紙錢灰，一到陰雨天，就有股潮冷的味兒往外冒。
山狗村和山下幾座小村子的白事，都要經沈家人的手。
做棺，搭棚，紮紙，擡靈，出殯，連哭喪的人該站哪邊，沈江山都清楚。
沈籌從小就在這樣的地方長大。
旁人家的孩子玩泥巴、彈石子、掏鳥窩。他蹲在門檻邊，看螞蟻繞著紙灰搬家。偶爾隔壁江家的小姑娘從籬笆縫裡塞半塊糖給他，他才會擡頭說一句謝謝。
村裡的孩子不愛跟他玩。
大人嘴上不說，眼神卻明明白白。誰家孩子靠近沈家門口，回去多半要挨罵。時間久了，那些孩子見了他，便隔著遠遠的路喊。
“小怪胎。”
“棺材鋪裡的小怪胎。”
“他不能叫爸媽，他家裡晦氣！”
沈籌聽見了也不吭聲。
他話少，性子悶，心裡難受也藏著。他知道爭不過那些人，爭贏了也沒用。阿叔阿嬸待他好，這就夠了。
他一直這麼想，也一直覺得，這樣就夠了。
很多時候，村裡誰家老人咽了氣，天還沒亮，便會有人提著白燈籠來敲沈家的門。沈江山開門時從不問價，隻問四個字。
“幾更走的？”
若是一更走，棺材闆要薄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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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三更走，門前紙錢不能燒滿。
若是雨夜走，出殯前必須繞石橋三圈，紙幡不能倒，擡棺人不能回頭。
這些話沈籌聽得多了，也就記住了。
隻是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別人家的孩子都能喊爸媽，偏他隻能喊阿叔阿嬸。
沈江山和江秋待他很好。
一個給他做木頭小馬，一個夜裡給他掖被角。冬天山裡冷，江秋會把他的手捂進懷裡，一邊罵他貪涼，一邊偷偷往他碗裡多放一塊肉。
可他們從不許他喊爸媽。
沈籌問過一次。
那年他才五歲，隔壁小姑娘牽著她娘的手從門前過去，脆生生喊了一句“媽媽”。
沈籌聽著羨慕，轉頭便也想學著喊。
隻是他才張開嘴，江秋臉色就白了。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手指冰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沈江山站在門檻裡，半晌沒說話。最後，他拿出三枚銅錢，壓在門檻下麵，又在沈籌額頭上點了一點香灰。
“十九，記住。”
他的聲音很低。
“在這個村裡，你隻能喊我們阿叔阿嬸。”
沈籌不懂為什麼。
可他願意聽話。
他一直都很聽話的。
那個雨夜到來前，他一直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守著沈家的舊院子，守著門口那窩螞蟻，也守著阿叔阿嬸和山狗村年年下不完的雨。
那天傍晚，天黑得很早。
雲壓在山頭，像一口反扣下來的黑棺材。
江秋在竈房裡燒飯，鍋裡的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沈籌蹲在門檻邊看螞蟻搬家，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聲響。
院門被人踹開了，門栓滾到牆角，木門撞在牆上，震下一層灰。
雨水裹著冷風撲進來，油燈跟著晃了一下。
沈籌擡頭，看見一個黑衣男人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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