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籌把青苔重新按回去，青苔太濕了，一按就滑。
他又從旁邊摳了點泥，混著水糊在刻字那塊石頭上，用手掌壓了很久，等那三個字看不出來，他才收回手。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遮住，隻覺得阿叔的名字不能留在外麵。
天亮後，橋上開始有人過，第一撥人走得很急，鞋底踩過積水，啪嗒啪嗒響。
有人停在橋頭，聲音壓得低，還是被橋洞收了下來，沈籌不住地豎起耳朵去聽。
“水還這麼大，少見哦。”
“昨晚上更嚇人，我家雞半夜撲騰，差點從籠子裡飛出來。”
“你家哪來的雞，不早賣了嗎？”
“順嘴一說，你這人真煩。”
幾個人踩著水往村裡走，走到橋中央時，聲音低了些。
“沈家那邊，真沒人了？”
“門開著呢，桌上飯都涼透了，三副碗筷還擺著。”
“那個孩子呢？”
“誰知道？你問我？再說了，沈家那孩子你看著不晦氣？”
橋麵上安靜了一下。
另一個人咳了聲，像是提醒，“過橋呢，別亂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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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沒喊名。”
“少說兩句吧。”
腳步聲又遠了。
沈籌縮在洞裡，手指摳著小布包外麵那層舊棉襖，桌上飯涼透了，三副碗筷還擺著。
這幾句話鑽進耳朵裡，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想起那晚的粥，米粒煮得有點爛，鹹菜切得細，江秋給他夾過半筷子。
沈江山幾乎沒動筷，隻坐在燈下喝了兩口水。
那會兒油燈的火苗一直晃，牆上三個人的影子也跟著晃。
沈籌當時覺得那頓飯怪。
現在再想，那頓飯從一開始就像留給誰看的。
肚子忽然叫了一聲，聲音不大，橋洞裡卻空，聽著格外清楚。
沈籌嚇得立刻用手按住肚子，等了一會兒，確認橋上沒有動靜，才慢慢鬆開。
餓過頭以後，人會發虛。胃裡一陣一陣抽，嘴裡又苦又澀。他想喝水，不敢直接喝河水，隻能接橋縫滴下來的雨。
雨水落得慢，他仰著頭，張嘴等了半天，隻喝到一點。那水帶著石灰味，咽下去喉嚨發緊。
他摸了摸衣兜，左邊兜裡有個軟塌塌的東西。
沈籌掏出來，是一小包薑糖，外頭油紙濕了邊。裡麵兩塊糖還沒化完，糖紙是江秋慣用的包法，四角折平，再用細線纏兩圈。
他拿了一塊放進嘴裡，沒有咬。
糖硬，薑味沖，甜味很淡，含久了舌頭才有點知覺。另一塊他包好，塞回衣兜最裡麵。
晌午前，又有人來了，這次腳步雜，聽著有六七個，竹竿碰到橋欄，咚咚響。
沈籌馬上往洞裡縮，背抵著石壁，膝蓋頂到胸口，連呼吸都屏住。
“這底下真能藏人？別是唬人的。”
“村長讓找的，你問我做什麼。”
“這麼大的水，就是真藏裡頭也沖沒了。”
“嘴上積點德吧，一天天嘴上沒把門。”
說話的人被旁邊誰碰了一下，後頭就沒聲了。
竹竿撥開洞口的水草，光從縫裡漏進來一點，照到沈籌鞋尖。他把腳往回收，可洞裡實在窄，再退就要撞石壁。
竹竿慢慢探進來，先碰到亂石，又往裡伸，輕輕頂在他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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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輕輕一下，沈籌便緊張地渾身繃緊。
竹竿又推了一下，他那雙布鞋已經泡軟，沈籌便把腳死死抵在石頭上，一動不動。
外頭的人嘖了一聲，“裡麵全是泥。”
“有洞沒？”
“有個屁啊，水老鼠都嫌這窄。”
“行了，去下頭看看，真是凍死人了。”
竹竿抽了出去，水草垂下來，重新擋住洞口。
他一直等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吐氣。
胸口被憋得發疼，他捂著嘴咳了兩下，生理性的眼淚跟著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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