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籌第二天醒得很早。
昨晚水缸響過兩回，後來被銅錢和香灰壓住，他睡前還惦記這事，怕半夜又響。
結果一夜到天亮，廚房安安靜靜，水缸沒動，廊燈也沒滅。
他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廚房看水缸，木蓋還蓋得好好的，還是他昨晚上洗過的乾淨樣子。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心裡有點說不出的高興。
老爺子從廚房門口經過，竹杖在門檻邊敲了一下，“看夠沒？再看下去，水都不好意思了。”
沈籌趕緊把蓋子放回去，“我就是看看。”
“看看就看看，尾巴別翹。”老爺子摸到竈台邊，“會壓一缸水，不代表你能壓一條河，昨晚那點東西小得很，跟鍋裡米蟲差不多。”
沈籌剛升起來那點高興，被他說得掉了一半。
老爺子又補了一句：“不過第一次能壓住，也還行。”
沈籌低頭去添柴，嘴角差點沒壓住。
早飯是昨晚剩的米粥，他從護林點帶了回來加了點青菜重新煮，老爺子嫌味道淡，讓沈籌夾鹹菜。
沈籌把鹹菜夾進他碗裡，自己也夾了一點，粥熱，青菜味淡，鹹菜一進嘴，人才醒得徹底。
飯後，老爺子沒讓他掃院，先把廊下七盞燈取下來三盞，擺到桂樹下的小桌上。
沈籌看著那三盞燈，“今天學點燈？”
“學看燈。”老爺子把燈罩取下，露出裡麵短短的燈芯，“點燈誰都會，山下賣燒烤的還天天點爐子呢，難的是看火往哪歪。”
沈籌在桌邊坐下，這個三盞燈看起來沒什麼區別，燈盞舊，燈油淺，燈芯剪得差不多。
老爺子從袖袋裡摸出三樣東西，擺在旁邊，一枚銅錢，一小撮金檀香灰，還有一截細細的濕頭髮。
沈籌看到那截頭髮，後背有些發寒。
老爺子用筷子夾著那截頭髮，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別這副樣子，不是人的，昨晚水缸邊上撈出來的，可能是山裡什麼小東西蹭進去的毛。”
沈籌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老爺子聽他呼吸頓住，笑了一聲，“你現在膽子比剛來時大點了，但不多。”
沈籌說：“你要用它做什麼？”
“給你看燈火怎麼說話。”老爺子把第一盞燈點上。
火苗小小一簇，顏色暖黃，立在燈芯上，不急不晃。“這個是正常的，你記住它的樣子，以後別一看燈動就嚇，山裡有風，屋裡有人走，燈都會動，先看它是不是有來由。”
沈籌湊近些，認真看。
老爺子又點了第二盞燈，把那枚銅錢放到燈盞旁邊。
第二盞燈火苗矮了一點，顏色沒變，隻是往銅錢那邊偏了偏。
“看見沒？”
“往銅錢那邊歪。”
“活人摸過的舊錢，帶人氣。燈火靠過去，不稀奇。”
他點第三盞燈時，沒有立刻放東西，先等火穩住，才用筷子夾起那截濕毛，放在燈盞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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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一下細了，不是被風吹細的，它像被什麼東西掐住腰，忽地縮成一條線，顏色也淡了些，尖端泛出一點青。
沈籌忍不住往後仰，老爺子沒讓他退，“看著。”
那截濕毛被燈火一烘，冒出一點難聞的味道，火苗抖了幾下，燈油裡泛起細小的泡。
沈籌皺眉：“臭。”
“臭就對了。”老爺子拿筷子把濕毛挑開，丟進旁邊的灰碟裡，“陰濕東西靠燈，先變味，再變色，你往後夜裡點燈，別光數幾盞亮，也得聞聞味兒，燈亮著，不代表院裡就乾淨。”
沈籌看著那盞細瘦的燈火，還是覺得後頸發涼。
老爺子又遞給他火柴，“你來。”
沈籌愣了一下，“點哪盞？”
“都點。點完自己看。”三盞燈被老爺子吹滅，燈芯冒出白煙。
沈籌劃火柴，第一根沒著，第二根才亮，他護著火苗，先點第一盞，再點第二盞，點到第三盞時，手有點不穩，火苗差點燎到燈油外沿。
老爺子坐在旁邊嗑瓜子，瓜子殼落進小碟裡，“手別抖，年紀輕輕的那麼怕幹什麼。”
沈籌抿著嘴，把第三盞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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