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得代課，給七八級中文係的學生教授《尋根文學專題研究》這門課。
不過從全國各地寄來的讀者回信越來越多了，《作品》雜誌社分了一些給魯樹，讓他自行品讀。
中文係的辦公室之內，魯樹的辦公桌上放了一摞的信件，旁邊是77級的幾個學生，陳平元、蔡東世和鄧宗梁。
「魯老師，這一封是從湘南省瀏陽寄過來的，寄信的人叫周建國，今年24歲，高中畢業就回鄉了，目前在大隊的小學當民辦教師。」
「阿元哥，讀一讀看。」
「是啊，給我們讀讀。」
——
「平元，那你就給大家讀一讀吧！」
「好。」陳平元點了點頭，然後拆開了信封，慢慢的讀了起來：「魯樹同誌，你好。
我叫周建國，現在在湘南瀏陽一個大隊裡教書。小學有二十三個學生，一年級到五年級都在同一間教室裡上課。我教語文、算術、音樂、體育，什麼都教。
你的書是縣教育局的一個同誌帶來的。他下來檢查工作，看見我在批作文，問我看不看新書。我說看。他走了之後給我寄了一本《大江大河》第一卷。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到天亮，沒睡著。第二遍課間看，看完一段站起來給學生講一段，他們以為我在備課。第三遍是周末看的，一個字一個字地翻。
你寫的宋運輝，讓我想起我自己。不是經歷像，是那種不知道前麵是什麼但還是要走」的感覺。我1975年高中畢業。那時候沒有高考。我們班上有幾個同學被推薦上了工農兵大學，我沒有。不是因為成績不好，是因為我家的背景不行，沒有推薦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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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那天班主任對我說，建國，你回村裡去，但是別把書丟了。
他說別把書丟了」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我回了生產隊之後，在村裡餵豬。後來大隊裡的小學有個老師調走了，大隊讓我去代課。我站在講台上第一次開口的時候，腿在抖，是發抖的那種站不穩。我想起班主任說的別把書丟了」，我站在那裡的那一天，就是沒有把書丟掉。
你寫的宋運輝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1978年聽說大學要重新通過考試招生了，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天上沒有月亮，但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誰撒了一把碎米在黑布上。我站在那裡，想著班主任的話—別把書丟了」。那時候我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不是讓我把書留著，他是讓我站著，站著，別倒下去。
謝謝你把那個站著」寫下來了。」
陳平元讀完之後，大家都沉默了。
他們這幾個是重點大學的大學生，等大學一畢業之後，他們就能分配到最好的單位裡麵，成為國家的乾部。
而像周建國這樣的，他可能一輩子都得待在農村裡麵，當一輩子的民辦教師，教一輩子的學生。
他把這些學生送進了初中，這些學生或許有的會和他一樣重新回鄉，或許有的會和陳平元他們一樣，考上大學，然後被分配當國家乾部。
隻有周建國，一直紮根在瀏陽的農村裡。
而像周建國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很多。有巴蜀的、有江東的、有齊魯的、甚至還有關中和東北的。
他們和周建國的經歷或許有不同之處，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是紮根農村的回鄉知青。
他們有一定的文化知識，但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最終沒有在求學這一條路上繼續深入下去。
而魯樹寫的這一部《大江大河》，這些回鄉知青們或是能夠從宋運輝，或是能夠從雷東寶，亦或者是從楊巡身上，看到自己的過往，也仿佛能看到自己的現在和未來。就算沒有看清未來，他們也能夠看一個心安。
《大江大河》就如同《哈姆雷特》一般，一千個人心目當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那一千個人當中就有一千個宋運輝，一千個雷東寶，一千個楊巡。
「老師。」
「嗯？」
「《大江大河》的第二卷什麼時候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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