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接過來。展開。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長安及京畿七座大寺的底細。
第一條：田產。
大慈恩寺三千頃。比皇莊還大一圈。七座寺加起來——一萬二千頃。
一萬二千頃。
李再盛在心裡算了一下。夠養三萬人的軍隊。
第二條：銅佛。
大慈恩寺銅佛二十餘尊。銅鐘八口。銅料值十五萬貫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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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萬貫——夠給禁軍發三個月的軍餉。
第三條：印子錢。
九出十三歸。東西兩市小商販，十個裡四個欠寺廟的債。利息滾利息，一輩子還不清。
第四條：金銀。
地窖裡的銅錢堆成山。送菜的老頭說——地窖門一開，銅銹味嗆死人。
第五條：人命。
李載義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手有點重。
“西市賣胡餅的，叫周德順。六十三了。去年借了大慈恩寺三貫錢，給兒子娶媳婦。九出十三歸，一年不到滾到六貫，兩年滾到十二貫。”
他頓了一下。
“兒子受不了，跑了。周德順在寺門口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鋪子沒開門。鄰居推門進去——人吊在房樑上，手裡還攥著半塊沒賣完的胡餅。”
李載義把紙放在案上。
“這不是個案。大慈恩寺逼死的，還有東市賣布的寡婦、城南挑水的跛子、崇仁坊開茶肆的小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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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報數的樣子像在報陣亡名單。
“京兆府記錄在冊的，五年七起。沒記錄的——”
李載義沒說完。
皇帝看完了也沒追問。
把紙卷放在案上。
手指敲了三下案頭。
篤。篤。篤。
“佛祖的田產——比朕的皇莊還大。”
他頓了頓。
“佛祖的錢——比朕的國庫還多。”
然後他說了一句。
很淡。
“這是給朕送錢來了。”
手指停住。
眼皮擡起。
“先記下來。等一個由頭。”
李載義點頭。
他懂。皇帝要的不是現在衝進去抄。皇帝要的是等。等一個師出有名的日子。
——————
李載義沒走。
站在那兒。
皇帝擡頭。“還有事？”
李載義斟酌了一下措辭。
“陛下讓臣查寺廟田產的時候——臣在東西市轉了幾圈。有些事，想稟。”
他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糧價。長安東西市的米價，從他進禁軍那年開始，每年都在漲。今年比去年又漲了兩成。跟豐歉沒關係——關中的人越來越多，地越來越少。糧食根本不夠吃。
第二件，漕運。他查過戶部舊檔——從洛陽含嘉倉往長安運糧，走黃河過三門峽。十船糧食能有三船翻在砥柱。每運十斤糧到長安，路上要吃掉三斤、損耗三斤。真正到長安的，不到四斤。藩鎮鬧事漕運一斷——長安糧價能翻三倍。
第三件，木炭。長安冬天取暖的木炭，要從終南山砍樹。他小時候，終南山上的樹還密。現在——站在城裡往南看，山頭已經禿了。
皇帝聽完。
沒說話。
李載義等了一會兒。皇帝的視線落在那份密報上，手指沿著邊沿滑過去——滑到“木炭”那兩個字，停住。
“接著說。”
李載義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是河北人。臣走過的地方不多——但從河北到長安，臣知道一件事。”
他看著皇帝。
“長安養不起這麼多人了。”
皇帝擡眼。
“不是現在才養不起。”李載義的聲音低下去，“太宗那會兒就開始養不起了。高宗往洛陽跑了七次。則天皇帝乾脆把都城搬過去。玄宗在長安待了二十多年——那是因為裴耀卿改了漕運，一年能從江南運二三百萬石糧過來。”
他停了一拍。
擡頭看向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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