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雪夜裡的炭火元和元年的臘月二十九，長安夜風極緊，吹得紫宸殿的氈簾獵獵作響。
殿角的兩隻銅鶴香爐裡，炭火被風抽得一明一滅，暗紅色的光在青磚地麵上搖搖晃晃。
李再盛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六份密報，最上麵那份是鎮海節度使判官賈兼涉的急遞。他沒按順序看，第一眼就盯住了賈兼涉那行字：李錡已令心腹調防潤州城門守衛。字是蠅頭小楷，墨跡濃黑，看得出是夜裡趕寫的，筆鋒有些潦草。
手指在案麵上敲了兩下。調防城門，這是要封口鎖城的前兆。"李錡叛變"這四個字，此刻不再是預測，而是正在上膛的刀。李再盛的目光在紙上停了片刻，拇指輕輕按著那行字，彷彿能摁住那扇正在關上的城門。
“梁守謙。”
“臣在。”梁守謙從殿角的陰影裡走出來。
“叫薛平來。”
梁守謙微微一愣。薛平剛運完救災糧回京復命，此刻應該還在城外糧倉清點賬冊。年底的倉房最是忙亂，糧袋要歸堆，賬目要核銷，戶部的差官還等著出庫單。但他沒多問，轉身出去安排。退出殿門時，風捲起一團雪，灌進他領口，他縮了縮脖子，快步往宮門走去。
不到半個時辰，薛平進殿了。風塵僕僕，棉袍下擺還沾著倉房的穀殼，臉上凍得發青，兩頰泛著不正常的紅。他進了殿，先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才跪下交差：“臣薛平，救災糧已全數入庫，請陛下查驗。”他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雙手舉過頭頂，封皮上還粘著半片乾枯的穀穗。
李再盛沒看賬冊，而是打量了他一會兒。薛仁貴的曾孫，在這個管糧草的位置上熬了兩年，沉默寡言，從無怨言。但此刻他低著頭，頸後的領口微微磨白，手上的凍瘡還沒消，指甲縫裡嵌著穀殼的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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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李再盛端起案角那碗禦膳房燉的羊肉湯，涼了，麵上凝了一層白油，油麵浮著幾顆枸杞和薑片。他喝了一口，冰涼的油在舌上化開，帶著微微的膻味。他把碗擱下，瓷碗磕在紫檀案麵上，聲響沉悶。“救災糧的事，辦得不錯。朕聽說，你在洛陽開倉放糧時，底下人嫌麻煩，你抽了刀砍在糧袋上？”
薛平低頭：“是。臣怕他們摻沙子。”頓了頓，又說，“那年懷州糧倉黴變，就是因為底下人圖省事，把濕糧混進去了。臣不敢馬虎。”
“你曾祖父當年也管過糧。”李再盛忽然轉了話頭。
薛平肩膀微僵。他沒想到皇帝會提起曾祖父薛仁貴。他從小聽人說，你是薛仁貴的後人，該多光耀。但到了官場上，誰也不提那個名字，好像那是壓在他頭頂的一座山，他隻能遠遠繞著走。
“薛仁貴在遼東，大雪封山，三軍斷糧。他開倉放糧，先救百姓，後補軍需。有人彈劾他先斬後奏，他說，‘人都沒了，要糧何用’。”李再盛看著薛平，聲音不高，但很沉，“你這次運糧，乾的活跟你曾祖父一樣。朕沒看錯人。”
薛平猛地擡頭，眼眶紅了。兩年來，他以為自己隻是皇帝手裡一把算盤，算得精，用得順，僅此而已。沒人提過薛仁貴，沒人把他當薛家的人看。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發澀：“臣……臣隻是做了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太謙虛了，太多人連分內的事都做不好。”李再盛把賈兼涉的密報推到薛平麵前，“你看看這個。”
薛平接過密報，指尖觸到紙麵時冰涼刺骨。他低頭看完，臉色變了：“李錡要反？”
“遲早的事。”李再盛敲了敲案麵，指節叩在木頭上，篤篤作響，“朕還有一趟糧要你運。不走明麵，不入賬冊。從關中各倉抽調，湊足五萬石，運到楚州待命。楚州挨著鎮海，一旦開戰，那裡就是前線。你要選信得過的人、牢靠的船，分批走，不能讓人看出是軍糧。”
薛平深吸一口氣，沒有猶豫：“臣領旨。何時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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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借口就說關東糧價不穩，調糧平抑。賬做圓了，別讓戶部看出破綻。”
“是。”薛平重重抱拳，手背的青筋暴起，轉身要走。
“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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