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朕不奉陪了運河上起了霧。
四月中,通濟渠,宋州段。天剛蒙蒙亮,河麵上鋪了一層薄霧,陽光透進來——灰白灰白的。
三十艘漕船排成一列。吃水線壓下去三尺,船艙裡堆滿了江南的米、江淮的鹽。帆還沒升起來,櫓手們蹲在船頭啃乾糧。
領頭的漕運官姓周。四十來歲,在運河上跑了十五年,沒見過去長安的漕船要停的。
他站在船頭,手搭在船舷上。
遠處霧裡一排黑影。船身窄長,吃水淺,船頭削尖————兵船。
對方沒掛旗號。
周漕官喊了一聲。
"誰家的船?"
霧裡沒有回應。
兵船橫在河道上,三艘並排,把運河堵死了。船頭上走出來一個偏將。盔甲擦得亮,手按在腰刀上。
"河北水師——春操。這段河道封了。"
周漕官愣住了。
他的手從船舷上滑下來。
"這是運往長安的糧食。"
"那也要等。"偏將轉過身去,"等操演完再放。"
周漕官站在船頭。他身後的櫓手們也站起來了。三十艘漕船停在河心,帆降下來,櫓擱在甲闆上。
有個老漕工蹲在艙口。手伸進米袋子裡摸了摸。
米還是乾的。
但四月天了,天越來越熱。船艙密不透風,米悶在裡麵,再多半個月——發熱,發潮,發黴。
他把手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發黴的米——長安不收。最後得爛船上。"
他站起來,看著霧裡的兵船。
沒人說話。
長安。紫宸殿。深夜。
燭火跳了一下。
杜黃裳坐在椅子上。老頭來的時候沒讓人通報,梁守謙從側門領進來的。六十九歲了,走路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他坐下的時候手扶了一下椅子扶手。
燭火把他的白髮照得發黃。
武元衡進來,看見杜黃裳,腳步頓了頓。
"老宰相也在。"
"比你早。"杜黃裳沒轉頭。
裴度站在輿圖前,手在算籌上撥弄。
李載義靠在殿柱上,手縮在袖子裡。不良人的頭兒,知道什麼時候該聽著。
梁守謙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框。
殿門關著,窗關著。燭台旁邊攤著一張運河輿圖。
李載義走過去,把摺子放在輿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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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盛沒看摺子,先看杜黃裳。
"漕運被掐了。"
杜黃裳沒說話。
"河北三鎮水師在宋州封了河道。三十萬石漕糧停在河心。"李再盛的聲音很平,"沒舉反旗,沒出兵,隻是在水上練兵。按唐律——他們有權在自己的水域操練水師。"
杜黃裳開口了。聲音老邁,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陛下叫老臣來,不是告訴老臣河北人有多聰明,是有主意了吧。"
李再盛靠在椅背上。燭火燒了一會兒。
"遷都。"
他說了這兩個字。
殿裡安靜了。
不是沒人想接——是這兩個字太重。燭火又跳了一下,杜黃裳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他看著杜黃裳。
"禁軍之前有過去洛陽周邊春操。今年——朕帶隊。王公大臣隨行觀操,六部各派隨員,帶上家眷。"
杜黃裳的眉頭動了一下。
"春操完了,朕在洛陽行宮住下來。然後傳旨回長安——"
李再盛頓了頓。
"朕不回去了。"
武元衡的手指在摺子邊上按了一下。指節發白。
裴度也開始低頭盤算。
杜黃裳沒說話。他把象牙笏闆放在茶幾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青筋浮在皮膚底下。
"陛下——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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