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墨家出山祠堂在村子最深處。
墨衡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李再盛跟在後麵，李載義和兩個不良人留在祠堂外。
祠堂門是木頭的。沒刷漆，木頭原色，年歲久了顏色發暗。
墨衡把手按在凹痕上，推開門。
裡頭比外頭看著大。沒有窗戶，隻有天井。光從天井漏下來，照在正中央的檯子上。檯子上供著一把曲尺。
尺身上刻滿了刻度，光照在上麵，刻度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四麵牆上掛滿了東西。齒輪組、連桿、凸輪、滑輪。牆角堆著竹簡，從地麵摞到房梁，每捆竹簡上都係著布條，布條上寫著字。
空氣裡有股味道——舊竹簡的黴味，銅銹味，還有鬆脂味。
墨衡走到曲尺前，站住了。
“墨家第四十七代钜子墨衡。”他轉過身，“陛下請。”
李再盛走到曲尺前。他低頭看著那把曲尺——銅尺上的刻度不是普通的寸分刻度。有等分刻度，有角度刻度，還有一串他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墨家的規矩。”墨衡指著曲尺，“墨者入門前，先學量。量物、量人、量天下。量準了，才準入門。”
他頓了頓。
“陛下不是墨者。但陛下畫的水車圖——齒輪比標得準，連桿角度算得對。這不是外行能畫的。”
李再盛沒有接話。他從懷裡掏出那疊圖紙——蒸汽機氣缸剖麵圖、燧發槍擊髮結構、水泥窯溫梯度。三十張，一張不少。
“朕不是來拜師的。”他把圖紙遞過去，“朕是來請教的。”
墨衡接過圖紙。他沒看，先放在曲尺旁邊。然後走到東牆，從牆上取下一個模型——齒輪組，三個齒輪咬在一起，大小不一。
“陛下請看這個。”
他撥動最大的齒輪。大齒輪轉一圈，中齒輪轉三圈，小齒輪轉九圈。齒輪咬合的地方嚴絲合縫，轉動的時候沒有聲音。
“這是墨家第四代钜子做的。距今九百四十一年。”墨衡把手收回來，“那時候秦還沒統一六國。”
他又走到西牆，取下一個連桿機構。曲柄連著連桿，連桿連著滑塊。他轉動曲柄，滑塊開始往複運動——進、退、進、退。每一次進退的距離一模一樣。
“這是墨家第十七代钜子做的。距今四百一十二年。”
他把模型放回去，轉過身。
“陛下畫的蒸汽機草圖——氣缸推動活塞，活塞連著連桿，連桿連著飛輪。原理跟這個一樣。隻是動力從水力換成了蒸汽。”
李再盛看著那個連桿機構。四百一十二年前的墨家，已經做出了曲柄連桿。如果當年有人把蒸汽機造出來——工業革命可能提前一千多年。
“但朕的蒸汽機卡在排氣口。”李再盛把蒸汽機草圖展開，“氣缸排氣口——蒸汽排出去的時候壓力驟降，飛輪轉速不穩。快的時候飛輪要散架，慢的時候連桿帶不動。”
墨衡低頭看圖。看了一會兒。
“排氣口不能直接開在氣缸壁上。”他指著圖上排氣口的位置，“直接開孔，蒸汽一出去就散了。得加一個滑閥——滑閥控製排氣口的開合時間。氣缸進氣的時候排氣口關著，氣缸排氣的時候進氣口關著。兩個口輪流開，壓力就能穩住。”
李再盛愣了一下。
滑閥。蒸汽機的關鍵部件——瓦特改良蒸汽機的核心就是滑閥。他畫草圖的時候沒畫滑閥，因為他記不清滑閥的具體結構。墨衡隻看了一眼圖，就指出來了。
“滑閥怎麼做？”
墨衡走到牆角，從竹簡堆裡翻出一捆。解開布條，展開竹簡。竹簡上畫滿了圖——各種閥門的結構。有旋轉閥，有閘閥，有滑閥。
“這是墨家第二十三代钜子做的閥門圖譜。滑閥的結構——閥體開兩個孔，閥芯在閥體裡滑動。閥芯滑到左邊，左邊孔開右邊孔閉；滑到右邊，右邊孔開左邊孔閉。”
他把竹簡遞給李再盛。
李再盛接過來。竹簡很沉，竹片用皮繩串著，皮繩已經磨得起了毛。每一片竹簡上都刻著圖，線條細密，尺寸標註在旁邊。
“這東西——朕能抄一份嗎？”
墨衡沉默了一息。
“陛下不用抄。”他轉過身，“陛下若信得過墨家——墨家有人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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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裡安靜了一下。鬆明子的火光在天井漏下的風裡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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