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許衿的舊影蕭棲寧發現自己瘦了,不是因為照鏡子,是因為衣服掛不住了。那條深灰色的休閑褲,腰圍寬出了兩指,皮帶往內多打了一個孔還是鬆。
黑色高領衫的領口倒是沒變,但肩線往下滑了一截,整個人像是被誰用熨鬥燙薄了一層。
她把衣服脫下來疊好放在床尾,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顴骨比以前更顯了,那片薄薄的青絡在白瓷般的皮膚下隱約可見,不是因為變好看了,是因為肉沒了。
她把舊衣服穿上出了門。到了局裡,遇見王大力便隨口問了一句哪裡能改衣服。
“蕭法醫,我媳婦說你要改衣服的話去城西的老周裁縫鋪,老闆娘手藝好,她旗袍都在那做的。”
“你媳婦穿旗袍?”
王大力眼睛一亮:“穿!好看!”
蕭棲寧:“你穿嗎?”
王大力呆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又補了一句:“你家是不是家務都你做?穿旗袍不用你。”
王大力一臉委屈的看著她,說“蕭法醫你又懟我”。蕭棲寧沒再說話。
這件黑色高領衫是她從嵐城帶來的,穿了兩年多,領口沒變形是它的優點,但肩線下滑是她的問題——瘦了,肌肉掉了。
枕鶴師父以前說她太瘦,她說“不瘦,是骨頭重”。師父說“骨頭重不是重,是嘴硬”。現在骨頭還是那幾根骨頭,肉沒了。
城西的老周裁縫鋪在一排老居民樓底商,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髮店中間,門臉不大,招牌上的字被風吹日曬褪成了淡粉色。
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營業中”,紙邊都捲起來了。蕭棲寧推門進去,門軸發出一聲蒼老的吱呀。
店裡不大,一櫃子布料,一架縫紉機,一張裁剪桌,牆上掛著幾件做好的旗袍——深藍的,暗紅的,墨綠的,都是很正的色,沒有一點花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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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是好料子,真絲、織錦緞,摸上去滑得像水。
裁縫鋪的老闆娘姓方,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盤在腦後,插著一根素色的木簪。
她戴著老花鏡正在裁剪桌上畫線,粉土在布料上畫出筆直的白線,每一根都像是用尺子量了三遍才落筆的。
她聽見門響擡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從鏡片上方看過來。然後她愣住了。
蕭棲寧站在那裡,等著她問“你要做什麼”。方老闆沒有問。
她放下手裡的粉土,摘下老花鏡,站起來,走到了蕭棲寧麵前,近到幾乎失禮的距離,上下打量她的臉,從眉骨看到下頜,從顴骨看到耳廓,目光像裁衣服的粉土一樣精準。
“姑娘,你長得像一個人。”方老闆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沙啞。
“像誰?”
“姓許。二十多年前常來我店裡做衣服。”
蕭棲寧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但臉上什麼都沒有。
“許衿。”方老闆說出了那個名字,好像這兩個字在她嘴裡放了二十多年,今天終於有了說出來的機會。
她轉身走到櫃檯後麵,拿出一個舊相冊,翻到其中一頁遞過來。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站在裁縫鋪的門口。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的眉眼柔和,唇角微揚,溫婉得像一首沒有聲音的詩。
蕭棲寧看了很久。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她的記憶裡沒有這張臉,隻有淺藍色旗袍的模糊色塊和一隻手握住她手的溫度。
“這是你媽媽吧?”方老闆問。
“……嗯。”
“我一看就知道。你長得像她,但又不像。”
方老闆把相冊收回去,“她溫,你冷。她是水,你是冰。但你們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蕭棲寧把那張照片還給她,方老闆沒有接。她轉身走到櫃子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麵抽出一張發黃的紙片,遞過來。
紙片上寫著的是一個地址,城北某條街的門牌號。字跡娟秀,筆畫輕柔,是女人的字。許衿的字。
“這是你媽媽最後一次來我這裡做衣服的時候留下的。她說要回老家一趟,讓我把做好的衣服寄到這個地址。我寄了,但被退了回來,說查無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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