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
吳國青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聲音裡帶了點活氣。他僵硬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學笑,卻隻扯出一道乾裂的口子。他往前走,煤渣在他腳邊簌簌往兩邊退,仿佛整座山都認得這具埋了二十年的骨頭。
馬天翊沒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這具身體,筋骨勻停,血氣滾燙,是吳力最好的年紀。他感受著胸口那陣不受控的、像被火燎了一下的悸動,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很輕、很溫和的笑。
“爹。”
他說。
這一個字,出口的瞬間,楊天師渾身的血都涼了。
“你喊他什麼?!”楊天師猛地往前衝,斷劍柄在地上劃出一道火星,“馬天翊!你他媽別——”
話沒說完。
吳國青動了。
不是朝馬天翊,是朝楊天師。
枯瘦的手臂一抬,動作快得隻剩一道青黑的殘影。沒有掐訣,沒有道法,隻是最樸素的、護犢子式的——一揮。
嘭!
楊天師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後山石壁上,一口血噴得老高。乾坤袋裡,耶律德光的咆哮悶得像被捂住的雷。他撐著想站起來,可脊骨像被抽了,眼前一陣陣發黑。
“別……別信他……”楊天師啞著嗓子喊,“吳師兄!他不是力兒!他——”
“夠了。”
馬天翊開口,聲音是吳力的,語氣卻是馬天翊的。他走到吳國青身邊,抬手,很自然地搭在吳國青僵硬的肩上,像小時候被爹摟著那樣。
“爹累了,我也累了。”他輕聲說,“二十年,你在底下守爐子,我在上頭……替你看著家裡。”
馬天翊抬眼,看向灰霸峰,看向遠處那些被陣法壓得抬不起頭的灰家小輩,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他們吵,他們鬨,他們想砸了咱家的爐子。”馬天翊慢慢說,手指輕輕點了點吳國青的胸口——那裡,是爐眼,是地脈接入屍身的根,“幫我,把他們送下去。然後咱們一家人,好說話。”
吳國青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向馬天翊,又看向遠處那些“敵人”。
“送……下去?”
“嗯。讓他們,下黃泉。”
吳國青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不是被操控的傀儡點頭。是信了。
下一秒,整座黑鐵山,響了,跟著吳國青“呼吸”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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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國青猛地張開嘴——吸氣。山底三百六十條被灰霸峰剛剛捅通的“氣眼”,同時倒卷,黑氣、礦毒、積壓了二十年的怨煞,順著他的腳底板,瘋狂灌入經脈。他的皮膚下,一條條黑亮的礦脈紋路亮起,像山神借了這具屍身,活了過來。
“地脈……歸身。”他開口,聲音疊著山的轟鳴。
一步踏出,地麵塌陷三丈。
灰霸峰三丈高的法相被這股氣浪推得往後一滑,腳下的煤渣瞬間被壓成硬石板。他咬牙,拂塵橫掃,千百道搬運符光如鎖鏈纏去,想先捆住這具失控的屍身。
“灰老,讓開!”楊天師在後麵嘶喊。
灰霸峰沒退。
他知道退了,這爐子就真成了。
拂塵與那隻枯手,撞在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是“咯啦——”一聲骨裂的悶響。灰霸峰整條右臂的仙骨,瞬間爬滿黑紋,像被山壓碎的瓷。他悶哼一聲,法相搖晃,金光肉眼可見地暗下去。
“地脈不通,仙引之……”他咳著血,笑了一下,“我灰霸峰和你拚了!”
吳國青沒停。枯手一翻,扣向他麵門。這一扣,帶的是整座山的勢——不是殺灰霸峰,是要把他連人帶魂,按回地底,填進爐眼。
眼看要中。
灰霸峰忽然不躲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條碎了的左臂,又看了看胸口那道當年受敕封時留下的、早已淡得看不見的印。
“仙分五等。”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山的轟鳴,“一曰天仙,飛升太虛,那是吹牛逼的。二曰地仙,不離於地,灰家這輩子,也就混到這兒。”
他抬眼,金瞳裡沒有懼,隻有一種極淡的、近乎釋然的光。
“三曰屍解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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