蕎麥入庫後的第三天。
村口那兩根暗紅色的磚柱前，揚起一陣灰，鐘敬的管賬瘦子又來了。
這次他沒騎那匹矮馬，而是帶了三個穿皮甲的幫手，趕著一輛空牛車。
拒馬拉開，瘦子大步走進村，目光在晾曬的乾草和新砌了一半的哨樓牆麵上掃過，最後停在葉青禾臉上。
“葉姑娘，蕎麥收完了，咱們該算算下個月的賬了。”瘦子皮笑肉不笑。
葉青禾站在堂屋門檻內，沒請他進屋：“你說。”
瘦子從袖口抽出一張紙，抖開。
“鐘爺北邊打完仗，底下人多了，開銷大。這第一，行軍乾糧從每周三十個，加到五十個；第二，果酒從三斤加到五斤，營裡弟兄們都念著這口；第三，磚的供應量，從每周十塊，變成二十塊，營裡要修新灶台。”
條件開完，瘦子盯著葉青禾，等著看她變臉。
可惜，葉青禾麵色不改。
乾糧，添兩個人手，能做出來；果酒，後山野果還夠，發酵時間緊湊點，能行；唯獨磚不行。磚窯一次出磚量固定，燒一窯要時間，她自己的哨樓和圍牆還沒砌完。
“乾糧五十個，可以。果酒五斤，可以。”葉青禾開口，“但是磚，隻能給十五塊。”
瘦子臉色一沉，拿手指點了點手裡的紙。
“葉姑娘，鐘爺說了，這是最低量，不是商量。”
最低量。
意思就是，如果荒村產能漲了，供應量還得跟著漲。
葉青禾看著瘦子的眼睛。
“磚窯的產量在那兒擺著。我得留磚修村口的牆。牆修不好，流寇打進來，你們鐘爺的乾糧和酒，誰來做？”
瘦子語塞。
“十五塊磚，多一塊沒有。”
緊接著，葉青禾拋出第二個籌碼。
“另外，既然要的量大了，那牛租我作主減一些。現在我這邊的蕎麥收了，你們那邊應該也暫時不需要牛犁地那麼多次了，牛租就從每天三鬥，降到兩鬥。”
瘦子皺眉。
他原以為這女人會被鐘敬的新條件壓得喘不過氣，沒想到她轉頭就開始討價還價。
“牛租的事，我做不了主。”瘦子把紙塞回袖口，“我得回去問鐘爺。”
他帶著人，趕著空牛車走了。
隔了一天，瘦子又來了。
“鐘爺發話了，牛租事沒問題。”瘦子站在院子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鐘爺也說了，以後你們村的蕎麥和粟米，鐘敬全收。一粒都不許外賣。”
全收。
這才是真正的鎖鏈。
真正地切斷荒村和其他買家的聯係，徹底淪為鐘敬的專屬糧倉。
韓五站在一旁，拳頭瞬間攥緊了，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葉青禾抬手，攔住韓五。
她的蕎麥已經賣掉一石，換了三百個銅板和半鬥冬麥種子，底牌已經落袋。
“價錢呢？”葉青禾問。
“按市價走，不虧你。”瘦子答得痛快。
“好。”葉青禾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
瘦子滿意地走了。
韓五急得直搓手：“姑娘，咱們這不就全被鐘爺拿住了？以後想賣高價都沒門路了！”
葉青禾轉身往糧倉走。
“從那天他親自來村裡，咱們就被拿住了，現在隻是網收緊了點。賣給別人確實能多賺幾個銅板，但也會招來別人的眼紅。現在，鐘敬就是我們最大的擋箭牌。”
夜裡，風變涼了。
三長兩短的敲門聲響起。阿狗開門，疤六又溜進堂屋。
“姑娘。”疤六灌了一口涼水，壓低聲音，“劉麻子動了。”
“說。”
“前天夜裡，劉麻子的人出了黑水溝，二十多號人，領頭的是那個刀疤臉。那個出陰招的瘦高個子沒去，留在溝裡看家。”疤六喘了口氣。
“我順著鎮上的人牙子打聽，他們沒往咱們這邊來，往南走了二十裡，然後拐進了一條山溝。”
“往南二十裡？”葉青禾站起身，走到桌邊。
腦海中，這附近的地形圖瞬間鋪開。青州南麓，地勢險要，二十裡外的山溝……
“那條山溝，是不是通往軍屯遺址的老路？”葉青禾盯著疤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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