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晴。
暖洋洋的日頭破開雲層,驅散了連日的陰冷潮氣。
刺兒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隻是傷處還留了幾道青紫印子。她坐在窗前讓阿桃換藥,阿桃一邊搽藥一邊絮叨。
“二爺也真是的,明知小娘子受了委屈,連麵都不露一下,半點也沒往心裡去……”
刺兒偏過頭去瞥她一眼:“耳朵都快被你念起繭子了。”
說著自己起了身,在屋裡緩步轉了兩圈。身上舒展開來,不見半分病態,倒像是憋悶了好幾日,終於能活動活動的開心樣子。
“我這不是大好了麼?”
阿桃睜圓了眼,上下細細打量,忍不住咂舌驚歎,“小娘子也太皮實了些!換作旁人,少說也得躺個十天半月靜養,您倒好,這才幾日便活蹦亂跳了。”
刺兒唇角淺淺勾著,沒接這話。
衛家女兒天生筋骨硬朗,不留疤痕。
這是老天賞的恩典,也是她無力改變的詛咒,引人覬覦,為家族招來禍端……
“阿桃,收拾一下,隨我出府走走,透口氣。”
今早柳汀月遣了玫月來傳話,點名要吃城南老鋪的桂花糕。
這是報恩寺的事後,柳汀月第一次找她。
刺兒知道,這是試探。
看她是否心存怨懟,看她有沒有私下異動,更是試探她這條“投誠的狗”,到底聽不聽主人的話。
刺兒簡單換了身衣裳,帶著阿桃從世子院後角門出了府。
城南永寧門一帶今日格外熱鬨。畫皮案鬨了幾個月,起初人人自危,家家戶戶天黑便鎖事,夜裡不敢獨行。可日子一長,也沒再出什麼新案子,人心便慢慢鬆懈下來。
恐懼熬成發談資,天大的案子,也攔不住嘴饞的肚子,油鹽醬醋一拌,下酒正好。
老鋪桂花糕門口,早早就排了長隊。
阿桃攥著銅錢鑽過去,還不忘回頭喊:“小娘子,您且在陰涼處站著,莫要曬化了。”
刺兒應了一聲,站著閒看街景。
這洛京還是從前樣子。
但石獄五年,出來又被關在選婢署和王府的高牆裡,她幾乎忘了市井是什麼光景。那些她曾經習以為常的東西,隔了歲月風霜,生疏得恍如隔世。
正出著神,忽然覺得後頸發涼。
刻進骨頭裡的本能告訴她,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視線沉甸甸地壓在背上,不遠不近,隱在人群裡,像條蛇貼著地麵遊過來,纏上了腳踝。
刺兒不動聲色,裝作站累了樣子,往街對麵挪了兩步。
餘光掃見,一個貨郎蹲在牆根下,灰布短褐,破鬥笠壓得極低,縮著脖子,看不清眉眼。麵前擺著一副矮擔,掛著各色零碎,還有一個撥浪鼓,被風吹得咚咚作響。
幾個頑童追趕著瘋跑,將一隻野貓逼到牆角,炸起一身皮毛,低聲哈著氣示威,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
再遠些的布莊門口,一個婦人抱著哭鬨稚子,一邊輕拍哄慰,一邊伸長脖子看裡頭的料子,與掌櫃討價還價。
周遭人來人往,各行其事,沒見誰特意留意她。
刺兒看了一會兒,慢悠悠朝貨郎走過去。
“這位大哥,針線怎麼賣?”
那人沒有抬頭,甕聲甕氣的答。
“針線五文。姑娘若要,兩文拿去。”
刺兒摸出兩枚銅板遞過去。
貨郎伸手來接,刺兒注意到他的手,骨節粗大,虎口和指腹上有一層厚繭,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痕跡。
她笑了笑,“大哥這雙手,不像做買賣的,倒像拿刀的。莫不是從前在營裡當過差,落了伍,才來做這營生?”
那貨郎猛地抬起頭來。
鬥笠底下露出一張瘦長的臉,顴骨高聳,左眉上橫著一道舊疤,從眉骨一直劃到太陽穴。
趙崇禮?
繡衣司通緝的畫像,刺兒見過——
即使麵前這人臉上塗了鉛粉,胡子拉碴,可那道疤騙不了人。
好家夥,官府要犯,竟大搖大擺地在洛京城南鬨市擺攤。
刺兒接過針線,正要若無其事地轉身,趙崇禮卻主動開了口,“姑娘,可是九錫王府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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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腳步一頓,麵上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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