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被供在堂前，那明黃的卷軸，在江南濕潤的空氣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月凝站在那裡，看了許久，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驚訝，錯愕，但更多的，是一種了然。
這世上，能讓九五之尊的皇帝，為江南一個小小女子開設學堂的舉動而下一道恩旨，動搖國本，除了那個已經歸隱的安王，再不會有第二個人。
她本以為，他已經放下了所有。
夜深人靜，江安早已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香甜。
江月凝將一盞新沏的茶，放到裴硯聲的書桌上。他正對著一封從京城來的密信，眉頭微鎖。
“這是你的手筆？”她開門見山，聲音平靜。
裴硯聲放下信，抬頭看她，沒有絲毫隱瞞，坦然地點了點頭。
“我隻是想讓你想做的事情，能走得更遠一些。”他拉過她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我知你不喜張揚，但阿凝，這是好事。能讓天底下更多的女子有書可讀，有明理的機會，這也是你的心願，不是嗎？”
“我隻是一個開書鋪的，哪裡有這麼大的心願。”江月凝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我隻是覺得，女子不該一輩子都困在後宅，困在柴米油鹽裡。”
“你就不怕，朝中又有人非議？說你雖不在朝，卻仍舊在乾政。”她抬起頭，看向他。
裴硯聲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和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非議？”他握緊她的手，目光灼灼，“我從前最在乎的，就是天下人如何看我，裴家門楣如何，我的權勢是否穩固。可後來我才發現，我最該在乎的，是你如何看我。”
“隻要你高興，他們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他將那些年的權謀算計，那些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都說得雲淡風輕。
江月凝的心，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包裹住。
她知道，他變了，是真的變了。他不再是用強權將她圈養，而是用他的方式，為她撐起一片可以任她自由翱翔的天空。
“裴硯聲，謝謝你。”她輕聲說道。
“傻瓜。”他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我們之間，不必說謝。”
春去秋來，又是兩年。
江安已經長成了一個小小少年郎，眉眼間像極了裴硯聲，卻比他父親年少時，多了幾分江南水鄉養出來的溫潤與安寧。
這日，凝書齋裡來了兩位貴客。
長寧公主一身尋常的錦緞裙衫，卻依舊難掩那一身皇家貴氣。
她牽著一個和江安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跟在她身後的，是愈發溫潤儒雅的江子期。
“月凝！我可算見到你了！”長寧一見江月凝，便丟下兒子，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你這沒良心的，在江南過得這麼舒坦，都不知道回京城看看我們！”
“長寧，你都是當娘的人了，怎麼還這麼毛毛躁躁。”江月凝笑著拍了拍她的背。
“娘親！”
兩個小家夥已經玩到了一起，江子期的兒子性子沉穩，江安則活潑好動，正拉著小表哥，獻寶似的介紹著書鋪裡的各種孤本。
“我真是想不通，你們倆放著京城的安王府不住，偏要在這小地方開個書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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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在裴硯聲麵前停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他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破損的古籍，用特製的米糊，一點點地修補著書頁，動作專注而耐心。
“看到他這副樣子，我更想不通了。”長寧撇了撇嘴，對江月凝小聲嘀咕，“這還是那個能把人氣死的裴硯聲嗎？當年在京城，那張臉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裴硯聲聞言，抬起頭，衝她溫和一笑：“公主殿下，許久不見。”
長寧被他這笑弄得渾身不自在，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別這麼笑，我瘮得慌。”
江子期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妹妹身邊，輕聲道：“他隻是找回了自己而已。”
之後，江月凝不放心去陪孩子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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