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烈凰的反應如此冷淡,顧珩眼中閃過一絲失落,淡聲吩咐:“下去吧。”
“是。”烈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後退三步後方轉身,腳步輕盈地退出書房。
墨竹目送烈凰進入慎獨堂,想起自己之前的擔憂。她裝作檢查窗紙,慢慢靠近了南次間,恰好有扇窗戶,因為要透氣而留了條縫隙。她的視線透過未合攏的窗縫,能看見屋內的情形。
墨竹已經服侍顧珩近十年,是出府嫁人的嵐煙之外,在睿王府最有體麵、最得信任的貼身侍女。
她眼中的殿下,從少年時起就沉默寡言,唯一能多聊幾句、說說心事的人,就是他的同母兄長——如今的南昭世子。
自從殿下十四歲離開王宮,開府建牙,慎獨堂是他最常待的地方。讀書習武、校場騎射,就是他十八歲前的全部生活。
再往後,殿下執掌了玄翼司,愈發喜怒不形於色,看不出他特別愛吃什麼、特別在意什麼人。
直到“阿瀾”的出現,這一切似乎有了改變……
窗外的墨竹,將殿下一閃而過的失落,和烈凰故作平靜下的慌亂,都看在眼裡。她心中的那點擔憂,忽然煙消雲散。看殿下這模樣,可不像是純粹的算計。而阿瀾姑娘……分明是在強撐。這兩人之間,到底在較什麼勁?
莫非……殿下喜歡“阿瀾”姑娘!墨竹被自己的猜測驚出一身冷汗。如果“阿瀾”隻是一個美人,殿下收個妾室稀鬆平常。可如今,看殿下所做的一切,是既想要靠近,又不得不掩飾。這些更加證實,“阿瀾”的身份與來曆,是自己不能深究的。
想到這裡,墨竹心中有了計較,她往後也不用白白擔心,隻需要做個安靜的看客。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顧珩輕歎口氣,將手中書卷扔在小幾上。烈凰方才的回答,禮儀、規矩都無可指摘,卻讓他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門外,夜涼如水,晚風帶著庭院中花木的清新氣息拂麵而來。烈凰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心中緊繃的那根弦,才稍稍鬆弛了些。
她沿著回廊,慢慢走向那間屬於她的小小天地。
回到東小閣,她關好房門、閂上門閂,從衣櫃頂層,取出“出氣圖冊”和炭筆。然後,在書案前坐下,她拿起炭筆,在明亮的燭火中,開始一筆一筆地描畫。
先畫一個穿著華貴衣服的小人,立於高階之上,手指向地麵上堆積如山的冊頁。又畫一個小人,穿著侍女的衣裙,幾乎被那紙山淹沒,隻露出一個發髻淩亂的腦袋。
她端詳了半天那個快被冊頁淹沒的小人,用炭筆接著畫,那個小侍女忽然暴起,將高階上穿華服的小人按進紙堆中,然後拳打腳踢。
氣出夠了,她一遍又一遍,用炭筆將那個華服小人塗成漆黑。隨後,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字。
顧珩壞人!
窗外,遠遠地,傳來王府內巡夜人敲擊梆子的聲音。“梆——梆——梆——”三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夜已深沉,萬籟俱寂,唯有風穿過庭前大樹,發出細碎的聲音。
慎獨堂的燈火遲遲未滅。直到案頭更漏砂粒流儘,顧珩才走出書房。
一直候在門外的侍從玉壺,還有侍女碧霞,兩人在後麵輕輕跟上。
回寢臥的路,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可今夜,他的腳步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逡巡不前。
他淡聲吩咐跟著的兩人,“你們先進去,我想獨自走走。”
玉壺和碧霞對視一眼,默默地向寢臥走去,但二人都明白,殿下有心事,這趟外出歸來,隱隱覺得他哪裡變了。
顧珩在院中踱了會,腳步一轉,終於向東小閣走去,無聲停在窗前。
窗內漆黑一片,沒有任何聲響,想來她今日奔波、勞神,怕是早已沉沉睡去了。
他靜立在窗外。月光將他沉默的身影,清晰地投在灑金窗紙上。
屋內,烈凰並沒有睡著。
雖然身體極度疲憊,可頭腦卻異常清醒。眼前晃動的,是冊頁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是溫暖光暈裡,他斜倚在軟榻上,慵懶的模樣,以及最後那句辨不出情緒的“下去吧”。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麵朝窗戶。就在這時,一個人形陰影,在窗外無聲出現。
她的呼吸瞬間凝滯。那道影子沉默地立著,卻沒有進一步動作。
是誰?她渾身肌肉緊繃,手下意識摸向枕下——然而,那裡是空的。她早已沒有武器。
她輕輕翻身下地,像隻警覺的兔子,緩慢地挪到窗邊。
隔著窗紙,她認出了那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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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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