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的早高峰從上午七點半開始。
私家車、公交車、大型企業的班車一輛連著一輛在主乾道上龜速前行，乘客們眯眼睡覺的居多，也有吃早飯的，透明的塑膠袋裡裝一杯插了細管子的豆漿，杯體軟趴，遇到緊急剎車的情況，不小心捏重了，豆漿就會溢出來，漏在塑膠袋裡，水一般的豆漿配兩個平平無奇的大包子，上班族們每日的第一頓飯就此解決。
清晨一早就肯大動灶火的人家不多，於是，天河新村6棟1601室內傳出的滋滋響油聲聽起來像幸福的小調。
夏清如在廚房內忙碌，推拉門緊閉著，油煙機未開，女兒還在酣睡，他怕噪聲太大吵到女兒睡覺，隻把廚房的窗戶開了一道縫透氣。
他穿的棕色圍裙正合身，是女兒夏綣給他選的，圍裙的前胸口印著淺黃色甜甜圈麵包，麵包上方兩條象徵氣味的波浪線很俏皮。
夏清如端著圓白瓷碗，攪動一雙筷子，將碗內新鮮的蛋液打得飛起，攪散的蛋液隨後被倒入熱鍋，鍋底有已經煎熟的蝦仁，他輕輕晃動鍋子，在蛋液冒起大泡的一瞬，將火關掉，借用鍋內餘熱用矽膠鏟子輕輕翻動食材，等到蛋液不再冒泡時，又把爐火點燃，繼續顛炒，火候到了，最後往鍋裡倒入一小碟煮好的豌豆粒，一道色鮮味美的蝦仁滑蛋就做好了。
從早上七點忙活到八點，一個小時之內，夏清如就做出了三道菜，除了滑蛋蝦仁，清蒸銀鱈魚，蒜蓉西蘭花以外，他還另炒了一份黃金蛋炒飯，最難得的是，幾道菜出鍋後，灶台還是乾淨整潔的，抹布洗好疊成長條狀搭在池子邊，白色大理石的台麵沒有一點油汙，在江城師範大學任教的夏老師除了說得一口純正的英式英語，在廚房內也算熟手。
從櫥櫃裡取出一大一小兩個保溫飯盒，夏清如將做好的菜分成一多一少的兩份，多的那份裝入大的不鏽鋼色的保溫飯盒，那是給妻子還有嶽母準備的午餐，少的那份裝在小的五彩繽紛的保溫飯盒裡，那是留給女兒的早午餐。
這兩天，嶽母住院了，等著動大手術，妻子在醫院負責陪護，夏清如則負擔起後勤保障的要務，忙好一切，他換好外出的冬衣，臨出門時敲了敲女兒的房門，一擰門把手，鎖的，於是，隻能隔著門說：
「捲兒，飯給你做好了，湯在砂鍋裡，你吃飯的時候，自己熱一下。爸爸走啦？」
女兒放寒假了，妻子在的時候，她尚能保持住校時的作息，早起掛著耳機，嘴裡咿咿呀呀背單詞，自從嶽母開始住院，女兒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夏清如是個很寬容的人，改考卷時，手鬆得不得了，遇上57、58分的卷子，還得返回去檢查，幫學生把要命的兩三分給撿回來，女兒睡懶覺這件事在夏清如這裡不值得計較，睡就睡吧，還能睡多久呢？高一的寒假是三年苦讀中最鬆快的假期了。他敲門，叮囑，隻是擔心女兒不吃飯，減肥，弄什麼16-8減肥大法把身體弄壞了。
夏清如立在原地，豎著耳朵聽了一會，房內無回聲，他又拍了拍門，多喊了幾遍女兒的小名。
終於，貓兒一樣慵懶的哼唧聲傳出來，細細分辨，女兒說的是，知道啦，要睡覺，困。
夏清如露出慈愛的笑，不再問了，他擦乾淨無框眼鏡的鏡片，提上要送去醫院的飯盒，走到玄關處換冬靴，戴格紋圍巾時，他瞄到放在架子上的檯曆，今天是臘月二十四，南方小年，距離除夕夜很近了，想到嶽母肯定不能在年前出院，這個年恐怕是要在醫院裡過，夏清如不由自主地來了個深呼吸，新鮮空氣深深進入肺裡，再裹上鬱結重重吐出去。
臨出門時，夏清如習慣性地看了看表，時間是上午八點二十三分，關於他平穩幸福的生活將在十個小時之後崩裂瓦解這件事，他還全無察覺，也無法預知，他輕輕帶上門，像往常一樣離家，內心深處在祈禱，一切順利吧，有困難渡過去就好，來年又是新的一年。
大巴車在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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