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輝正蹲在地上倒汽油,手指很穩,和平時坐在辦公室裡批文件時一樣穩。
他聞到一股冷風從井道裡灌上來,縮了縮脖子,以為是降溫了,頭也沒抬。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從井底傳上來,叫了他的名字。
“明輝——”尾音拖得很長,像冬天夜裡沒關嚴的窗戶縫裡漏進來的風聲。
他手上的鐵皮桶頓住了,慢慢抬起頭,往井道裡看了一眼。
黑黢黢的,什麼都沒有。
他喉結動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倒汽油。
手抖了一下。
那個聲音又響了。
這次不是從井底,是從他身後。
“你不是說想見最後一麵嗎?我來了。”他猛地轉身,手電筒從手裡滑出去,在樓道地磚上滾了兩圈,光柱掃過牆角、掃過天花板、掃過他身後那扇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的電梯門,門上多了一道影子。
張慧站在他身後。
不是掉進井底時的樣子,是結婚證照片上的樣子,白襯衫,披肩發,笑容溫婉。
她歪著頭看他,嘴角還帶著那個笑。
他尖叫了一聲,往後跌坐在地上,手撐在地磚上拚命往後蹭,鞋底在瓷磚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想喊救命,嘴張開了,聲音卻被堵在喉嚨裡,張慧的手指輕輕搭在他嘴唇上,做了個“噓”的手勢。
她的手指沒有溫度。
他全身的血在同一秒凍成了冰。
“你不是說死了也別想逃嗎?我不逃了,你來找我吧,”她朝他伸出手,五根手指慢慢張開,指甲上還殘留著摳進鋼纜時留下的血痕。
趙明輝的眼白翻了上去。
瞳孔失焦,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嘴唇翕動著像在說什麼求饒的話,但沒有聲音。
他站了起來,隻不過是被怨氣拎著後領提起來的。
他的皮鞋後跟拖在地上,鐵皮桶被踢翻,汽油淌了一地,順著地磚縫往電梯井裡流。
他的手自己抬起來,推開那扇還沒封好的電梯門,然後整個人往前一傾,消失在井道裡。
一聲沉悶的撞擊。
和三天前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然後樓道裡安靜了。
灰白色的怨氣從井道裡慢慢收攏,凝成一個女人的輪廓。
張慧站在電梯門口,低頭看了看井底,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痕正在一點一點變淡,從指尖開始褪成灰白色,像褪色的舊照片。
盧小欣從牆角走出來。
影鬼化成的黑霧從她身上收回,重新凝成沒有五官的人形。
她走到電梯門口,看了一眼井底,兩具身體疊在井底,一個已經死了三四天,一個剛斷氣。
汽油還在滴滴答答地從打翻的鐵皮桶裡往外淌,順著電梯門縫往下滲,在井底積了一小窪。
那股刺鼻的汽油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
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被汽油泡濕了一半,最上麵那張是趙明輝的工作證,照片上的他穿著白襯衫,笑容溫和。
“舒服了?”盧小欣問。
“嗯,”張慧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灰白色的瞳孔裡怨氣散了大半,隻剩下一點淡淡的微光。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最後一縷血痕也褪儘了,“原來報了仇也沒覺得多痛快,就……就是覺得,終於不用再怕了。”
盧小欣點了點頭,從背包裡點開收服界麵,光屏上彈出提示:【檢測到D級厲鬼怨氣已消散大半,具備收服條件。該厲鬼當前狀態,理智殘存,怨氣消退中,無反抗意向。是否收服?】
“張慧。”她按下確認鍵,光屏上的卡麵開始自動生成,“跟著我走吧!”
張慧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團沒有五官的黑霧,嘴角動了動,“好,我跟你走。”
收服界麵彈出一道白光,從井底升起,穿過張慧的身體,把她整個人化成一道灰白色的光,收入光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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