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淨空站在窗外。她心下先是如同大石落下一般安定,俄而又羞惱地埋怨他,這人怎麼這麼晚來找她?衣服都脫了大半,為了出去見他,免不得又得收拾。
或許是他來得太遲,馮玉貞偏不肯出去。誰知不理睬,這人等了沒一會兒,又開始敲。聲響比上回大得多,一連五聲。
正要捧水淨麵的馮玉貞歎一口氣,她擦乾手,心裡清楚,崔淨空明顯憋著火,今夜就是非要見她不可。再由著他鬨下去,睡熟的弟弟妹妹們估計都要被吵醒。
她隨手披了一件外衫,悄聲走出去,將門合攏。順著牆根,慢吞吞地低頭走至後院,直到一雙青緞靴映入視野。
“未免太慢了些,”來人語聲平淡,緊跟著一句夾槍帶棒的嘲弄:“怎麼,就這麼不願意見我嗎?”
馮玉貞無奈地抬起眼眉,眼前之人麵若冠玉,他的五官與身形愈發清俊,肩膀延展,脊背挺直,已有日後寬肩窄腰的雛形,什麼衣服都撐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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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流竄山野,性子古怪,旁人鮮少能近其身。後來在私塾中沉心念了許多年的書,聖人之言聽多了,他待人接物都頗有分寸,進退得當,兼之容貌出眾,儼然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年郎了。
可馮玉貞心知肚明,所謂的彬彬有禮全隻是浮於表麵的幻想而已。在她麵前,崔淨空從來撐不過半刻,就要迫不及待地撕下這層讀書人的假皮,以野性難馴的本真麵目出來,透口人間的氣。
她很懂現下的當務之急,對上他那雙烏珠似的眼睛,軟聲道:“空哥兒,你來得時候太晚了,我不好出來見人而已。說起來,我還沒有跟你道喜呢。”
崔淨空嗤了一聲,本欲出口的話突然不知為何懸停在舌尖上。他的視線敏銳地又在少女細膩的臉龐上來回逡巡了幾圈,目光落在她格外潤紅的唇瓣上,定定凝視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
之後,他的唇角蕩開微妙的得意,怒氣一掃而空,主動揭過了這樁事宜:“也罷。今日的確時候不早了。”
他旋即從袖中取出細長的小盒,拉過馮玉貞的手腕,擱在她手心,示意她親手打開。
馮玉貞偷眼望他,欲言又止,還是先依他的意思,一手掀開蓋子,綠檀雙麵雕花發簪躺在裡頭,隻等著少女手下,將它插在濃密的青絲間招搖。
崔淨空見她盯著這支簪子不動彈,以為她是歡喜過了頭。他極為享受馮玉貞因他而起的歡喜,目光不緊不慢地從少女袒露出來的那截白皙、柔美的頸項上挪開,淺笑道:“這隻簪子,你這麼……”喜歡嗎?
“空哥兒,我不能收下。”未儘的話被她打斷,崔淨空手上一沉,盒子與其中的木簪被原封不動塞回來。始作俑者沒有勇氣麵對他,隻顧著一口氣吐出來:“我要定親嫁人了。”
村落的夜晚靜謐極了。青年寬大的袍袖被微風吹起,輕輕拂過馮玉貞的手背,撩起一片癢意。
馮玉貞低著頭,手裡不自覺地搓弄著袖口,許是一眨眼,又好像足有一柱香的功夫,她聽見對麵的人平靜地問道:“你要嫁給誰?”
馮玉貞不怕他衝自己露出凶相,可最怕他露出這種無波無瀾的神態,這人身上最後一點人情味都被刻意抹去了。可是不說不成,到時候崔淨空親自查出來的東西決計比她知道的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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