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滾燙的熱風席捲整座校園，蟬鳴聒噪，日光熾烈，烘托著高三畢業季的熱鬧與鮮活。
“葉黎！真不跟我們一起去？”
班長龍紹城快步追上來，懷裡緊緊箍著一顆籃球，額前的黑髮被滾燙的汗水濡濕，黏在飽滿的額角，在刺目的烈日下泛著瑩白的水光。
少年眼底盛滿即將畢業的雀躍，語氣熱切又真誠。
“全班都約好了海邊七日遊，食宿全包人均才五百，性價比超高，好不容易放鬆一次，別缺席啊！”
喧鬧的教室門口，一道單薄的身影驟然駐足。
葉黎緩緩回身，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寬大鬆垮的校服，襯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單薄嶙峋。
一張乾淨俊秀的臉龐上，掛著一抹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淺笑。
“不了。”他聲音溫和，聽不出半點情緒。
“我找了暑假工，高考結束後就要上崗。”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遭喧囂的教室像是被按下靜音鍵。
空氣驟然凝滯一瞬，幾個低頭收拾書包，嬉笑打鬧的同學，動作齊齊一頓，彼此飛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意味深長的眼神。
龍紹城臉上的熱切瞬間僵住，尷尬地抓了抓後腦勺，眼底滿是無措，一時竟接不上話。
僵持片刻，他隻能勉強擠出笑意，退讓道：“那……那好吧！”
“那明天的班級畢業晚會，你可一定要來，最後一次聚會了。”
“看時間。”
葉黎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他擡手緊了緊肩上的舊書包，書包邊角早已磨損開裂，縫線盡數起了毛邊。
轉身，他一步步踏下教學樓的台階。
身後的議論聲緊隨而至，死死黏著他單薄的背影。
“裝什麼清高，說白了不就是家裡窮，捨不得花錢？”
“何止啊，你們忘了？他那個媽名聲極差，不乾不淨的，真夠晦氣的。”
“難怪他寄人籬下，住在舅舅家，人家壓根就不待見他，活得跟條沒人要的流浪狗一樣。”
“每次交班費，買資料都拖拖拉拉，摳摳搜搜，小氣到家了。”
字字誅心，句句刻薄。
十七年，從懵懂孩童到青澀少年，這些流言蜚語，冷眼嘲諷，葉黎聽了整整十七年。
早已爛熟於心，刻進骨血。
他的心早已築起一堵厚厚的高牆，隔絕了所有外界的惡意，任憑風雨侵蝕，始終無波無瀾。
葉黎腳步未停，他目不斜視，穿過操場上成群結伴，拍照留念，歡聲笑語的同學。
所有人都沐浴在盛夏暖陽裡，擁抱著嶄新的未來，隻有他一人，獨自走向昏暗幽深的老城小巷。
巷子裡常年不見陽光，潮濕的黴味，腐朽的塵土味混雜在一起，與校園的明媚熱烈，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十七年寄人籬下的生活，讓他早早摸清了卑微求生的法則。
他就像石縫裡野蠻生長的野草，不必奢求暖陽，等待甘霖，隻要有一寸立足的縫隙，便能拚盡所有力氣紮根土壤，咬牙活著。
暮色垂落時，他終於走回了那處所謂的“家”。
這是老城區一棟三十年的老舊筒子樓，牆麵爬滿大片暗沉黴斑，縱橫交錯的裂痕遍布牆體。
風一吹，斑駁脫落的牆皮便簌簌往下掉，破敗又壓抑。
葉黎掏出鑰匙，對準鎖孔輕推——門鎖虛掩，根本沒有扣上。
主臥的方向，傳來嘈雜吵鬧的短視頻外放聲，夾雜著模糊的閑談，雜亂地充斥著整間屋子。
他放輕腳步，穿過堆滿廢舊雜物，狹窄逼仄的過道，避開隨處堆放的破爛物件，走到最深處那間由廢棄儲藏室改造的“房間”。
不足五平米的狹小空間，是他在這冰冷世間唯一的容身之地。
沒有門窗採光，沒有像樣的傢具，僅靠牆角用幾塊發黴的舊木闆拚湊成床架，鋪著一張發硬受潮的舊床墊，便是他睡覺的地方。
床邊密密麻麻堆著廢棄車胎，斷腿舊椅，泛黃髮脆的舊報紙，雜物堆砌如山，擁擠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裡冬寒刺骨，夏悶燥熱，每逢雨天，牆角滲水不斷，地麵牆麵永遠潮濕黏膩，伸手就能摸到滿手水汽。
可這方寸破敗角落，卻是他十七年裡，唯一能關上門，隔絕所有欺淩與冷眼，得以片刻喘息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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