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草屋燈暖草屋裡的燈,比外頭看見的要暗。
從遠處望去,那隻是一點黃光,像放羊人捨不得油,怕燈亮了招風。可屋裡的人才知道,燈上罩了兩層薄紗,一層黃,一層灰。黃光照屋,灰光遮窗。窗紙上若有人影,也隻是一團模糊的暗。
許娘子坐在燈下補衣。
她補的是小滿的舊襖。襖袖被火星燙了一個洞,她用一塊藍布壓住,一針一線縫得很密。她平日裡在酒鋪說話爽利,管賬也快,到了這時候,手反而穩得像老綉娘。
韓照沒有回來。
他要在酒鋪裡賣酒,招呼夥計,也讓街坊都看見他還在過日子。亂世裡,最怕的不是有人問你做了什麼,而是有人發現你忽然不做平日該做的事。
陳長庚靠在炕邊,肩上的傷已經重新換過葯。他臉色仍白,眼神卻比前兩日清醒了許多。
他一直在看門。
那扇門很舊,門閂也舊,像一腳就能踹開。可門後放著三樣東西:一隻破竹筒,一碗清水,半截燒黑的木楔。
竹筒裡像是裝著豆子,清水淺淺一層,木楔卡在門腳。尋常人看了,隻會覺得這屋主人窮,什麼破爛都捨不得扔。陳長庚看了半日,越看越不敢輕動。
他知道,那不是破爛。
小滿和阿螢倒沒有這樣多心思。
兩個小姑娘在炕尾鋪了一塊舊布,把栗子、豆子、碎瓷片一一擺開。小滿說這是鋪子,阿螢說鋪子不能隻賣栗子,還要賣麵。小滿便拿一隻空葯碗當鍋,往裡放了幾片乾草,煞有介事地用筷子攪。
“客官,要胡椒嗎?”小滿壓著嗓子問。
阿螢捧著布兔,認真道:“少些。”
小滿立刻笑倒在舊布上。
許娘子也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輕,像怕驚動屋外的雪水。
陳長庚看著阿螢。孩子臉上的凍傷淡了些,眼睛也有了亮光。她把布兔放在膝上,給它分了一枚栗子,嘴裡小聲念著:“青錢沉,白錢輕,爐門開,莫數星……”
陳長庚的手指忽然一緊。
許娘子縫衣的針也停了一下。
小滿沒有察覺,低頭數豆子:“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枚錢,買一碗麵。”
阿螢搖頭:“不是七枚,是七響。”
小滿問:“什麼七響?”
阿螢想了想,也說不明白,隻抱著布兔道:“我娘這樣唱的。”
陳長庚開口:“阿螢。”
阿螢擡頭看他。
陳長庚本想讓她別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讓孩子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孩子越怕,記得越深;越叫她別唱,她越知道那歌要緊。
許娘子把衣襖翻過來,像什麼都沒聽見。
“小滿。”她道,“你陸叔叔賣麵收的是實錢,不收碎瓷片。你拿碎瓷片騙人,是要挨罵的。”
小滿立刻把碎瓷片藏到身後:“我又沒真騙。”
“做買賣也不能騙。”許娘子道。
小滿想了想,把兩枚栗子推給阿螢:“那我多給你一枚。”
阿螢很鄭重地收下。
兩個孩子又玩起來。
陳長庚看了許娘子一眼。
許娘子沒有擡頭:“陳先生放心,我耳朵不算好。”
陳長庚低聲道:“許娘子是聰明人。”
“聰明人這三個字,亂世裡不算誇人。”許娘子咬斷線頭,“知道得少,活得久。”
陳長庚沉默片刻,道:“你們不該收留我們。”
“這話晚了。”許娘子道,“你們已經進了我家門,血也滴在我家院裡。該不該,都已經是事。”
陳長庚道:“我可以帶她走。”
許娘子終於擡頭看他。
她的眼睛不大,卻很亮。酒鋪裡每日來來去去多少人,真醉的,裝醉的,沒錢還要賒賬的,心裡藏事來打聽話的,她看得多了。陳長庚這種眼神,她也看得懂。
那是一個父親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路,便想把最苦的一條路當成擔當。
“你現在走不了。”許娘子道。
“我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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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走到哪裡?”許娘子問,“你傷口未合,腳下無力,出了草屋三裡,就要停下來換氣。雪化了,泥軟,你每一步都留印。你若抱著孩子,印子更深。明日天一亮,誰都能順著你的血和腳印找到我們這裡。”
陳長庚臉色微變。
許娘子把補好的襖子放到一旁:“你以為走了是不連累人,其實是把追路給人留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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