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熱酒第五日，雪終於小了些。
雪從大片變成細粉，風卻更冷。屋簷下結了長長的冰棱，馬槽邊的水一會兒便凍出薄殼。馬三帶人鏟了半日雪，隻剷出從西棚到堂屋的一條路。再往外，雪仍舊封著門檻，像故意把人留在院裡。
午後，柳娘子叫廚房備了熱酒和幾樣小菜，帶著兩個小廝挨處送過去。
她先在堂屋坐了一陣，給北邊來的皮客添酒，問他們今年哪處的羊皮最好；又去東廊，把一塊熱餅塞給抱孩子的婦人，順口問她投奔的是城東還是城西。人家答一句，她總能再接兩句。迴風平日來來去去都是馬三、雲平和幾個小廝，她在山裡待得久了，如今滿院都是生麵孔，便連腳夫為了半捆草爭價，她也站在旁邊聽了半晌。
最後才輪到西棚。
她仍披著那件紅鬥篷，鬥篷在一片灰白雪色裡紮眼得很。一個小廝端著熱酒，另一個端著幾碟下酒小菜。小菜不多，卻比西棚平日的飯強得多。趙二眼睛一亮，剛要伸手，老車夫已經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手洗了沒有？”老車夫罵道。
柳娘子笑道：“讓他吃。雪天困客，吃點熱的，心裡也少罵迴風兩句。”
趙二一聽，反倒不敢拿了。
孟闊起身拱手：“嫂夫人客氣。”
“別叫嫂夫人，顯老。”她叫小廝把酒菜分下去，“我姓柳，你們叫我柳娘子也成。”
西棚裡的人都圍了過來。柳娘子一麵同他們說笑，一麵看過孟闊的外袍、老車夫靴筒裡的車軸釘，也看見了趙二藏進袖口的半塊肉。隻有一個人沒有來拿吃食。
陸漸明還在第二輛貨車旁幹活。
午後的細雪落在車篷上，結成一層濕白。他正把凍硬的篷繩逐根解開，換下已經磨毛的一段。那件舊青棉袍脫下來搭在車轅上，身上隻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青衫。西棚裡笑了幾回，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柳娘子看了他片刻，接過小廝手中的一碟肉和一盞熱酒，自己走了過去。
離近以後，她才看清這年輕人生得頗為清秀，眉眼乾淨，鼻樑也直。隻可惜衣裳舊，鞋也是尋常布鞋，身上沒有半點富貴人家養出來的氣派。乍看之下，不過是個窮人家出來跟隊討生活的年輕人。偏偏他臉上也沒有窮苦人的畏縮和殷勤，神情淡淡的，像四周的人和事都隔著他半步，叫人說不出那點冷淡究竟從哪裡來。
“旁人都裹著棉襖，”柳娘子問，“你隻穿這一件青衫，不冷麼？”
陸漸明把最後一個繩結收緊：“不冷。”
柳娘子等了等，見他沒有下文，便笑道：“吃的人人有份。你不肯過去，我隻好給你送來。”
“多謝。”陸漸明道，“放棚裡便好。”
柳娘子轉頭吩咐小廝：“聽見沒有？給這位小哥留著。別叫旁人一轉眼吃了。”
趙二隔著半個院子聽見，忙把嘴裡的肉咽下去：“誰吃了？”
劉順忍不住笑了一聲。
柳娘子回頭看他：“小兄弟，你笑什麼？”
劉順慌忙道：“沒有。”
“笑便笑了。”她笑眯眯地說，“小兄弟笑起來怪討人喜歡，躲什麼？”
劉順臉都紅了。
雲平不知何時站在棚外，手裡抱著賬冊，聽見這話便道：“柳娘子，逗個還沒見過世麵的雛兒，有什麼趣味？真要看男人，還得看我這樣的。”
柳娘子回頭看他：“雲二哥這樣的，有什麼好？”
“見過風浪，懂得疼人。”雲平道，“最要緊的是，嫂夫人多看兩眼，我還不臉紅。”
她笑得肩頭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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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平在棚外翻了一頁賬冊：“柳娘子，前堂那幾桌客人還等著你的酒。你若在西棚耽擱久了，他們少喝一壺，我少收一壺。”
柳娘子回頭道：“你真是掉錢眼裡。”
“錢眼也是眼。”雲平嬉皮笑臉道，“總比瞎了強。”
柳娘子哼了一聲，帶著小廝走了。
她一走，趙二立刻伸手去拿剩下的小菜。老車夫沒有再攔，隻罵道：“慢點，別像三天沒見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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