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錦袍東廊盡頭,兩間客房先後開了門。小廝抱著鋪蓋走在前麵,背書箱的老人進了最裡一間,柳氏提著兩隻包袱去了隔壁。盧景和站在廊下問桌案如何擺放,聲音隔著半座院子傳回來,依舊清朗。
等兩扇門都合上,前堂又隻剩算盤聲與簷角滴水的聲音。
柳娘子仍站在樓梯下。她等東廊安靜下來,才轉身走到櫃檯前,問雲平:“這位是什麼人?”
雲平正在賬冊上寫房錢,聞言擡頭看了看她,又順著她方才的目光看向東廊。
“什麼人?”他拖長聲音,“自然是個讀書人,自稱是個舉人。嫂夫人若是問他怎麼生得這麼齊整,那可不歸我盤。”
柳娘子也不惱:“我不過問一句,你倒說出許多來。”
“多稀罕。”雲平把筆往硯邊一擱,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特意挺直了腰,“嫂夫人是沒趕上俺老雲的好時候。十幾年前,我穿一身紫花錦袍,腰帶上的銀扣能換這店裡半個月柴;騎馬從街上過,酒樓掌櫃得追出門來請。那時候這腰是腰,腿是腿,一張臉嫩得真能掐出水。想問我是什麼人的姑娘,從街頭能排到街尾。”
這話叫他說出來,像是又在胡吹。可除去街頭排到街尾那一句,其餘竟沒有多少假。
十幾年前的雲平肩背挺拔,眉目也生得明亮。錦袍是南邊的料子,長靴上見不得泥,棗紅馬往酒樓門前一停,不必開口,便有人替他牽韁、挑簾。如今身量還在,肩背卻常年伏在算盤和賬冊上,灰布夾襖的右肩沾著補瓦蹭下來的黑泥,袖口除了墨跡,隻剩幾處洗不掉的油漬。腰間那串鑰匙一動,響的也不再是銀玉。
柳娘子掩口笑道:“那可惜了。十幾年前我還沒到會看男人的年紀,便是真見著雲二哥,大約也不知道該多看兩眼。”
她把“十幾年前”四個字說得輕巧。雲平原本已經張開嘴,手裡的筆卻在賬冊上停了一下。
院裡那人仍在車邊收茶磚上的油布。舊青棉袍,袖口卷得齊整,低頭壓繩結時,眉眼同舊年雪夜裡幾乎沒有分別。
雲平臉上的笑淡了。他蘸了蘸墨,隻道:“路引是真的,房錢也付了。餘下的,等住下來再盤。”
柳娘子看了他一眼。
她隻看見雲平忽然收了笑,沒有留意他停筆以前那一眼,看的其實是院裡的舊青袍。
山寨裡的人見麵,總是一聲大哥、一聲兄弟。雲平替邢大魁管賬,馬三又處處聽雲平的,山裡的人見了他也都叫二哥。在柳娘子想來,這幾個人自然是一條心。她不知道寨子裡男人之間越是稱兄道弟,裡頭有時越分著上下親疏;也不知道邢大魁一麵用雲平,一麵防著他,雲平嘴裡的恭敬也未必都是真的。
她隻知道,自己方才問盧景和問得太快,接雲平的話又接得太輕浮。雲平若把這幾句話帶進後院,到了邢大魁耳中,便不是一句“隨口問問”能夠揭過去的事。
她心裡一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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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娘子很會看一雙眼睛有沒有落在自己身上,卻不大看得懂那雙眼睛為什麼冷,又真正看向了誰。有人喜歡她風流,她便知道該怎樣笑;山裡人叫她嫂夫人,她便學著擺出幾分嫂夫人的體麵;方才盧景和替她扶了一道簾,她又忽然覺得,自己原該是個被讀書人這樣相待的女人。
那些模樣她都做得很好。可旁人的臉色一變,她便不知道該留下哪一個。
她把撥弄銀墜的手收回袖中,先往北廊方向瞥了一眼,又強迫自己不再去看東廊。她在心裡匆匆找了兩三句解釋,覺得哪一句都像欲蓋彌彰,最後隻能把方才的話盡數說輕。
“我不過隨口一問。”她道,“雲二哥慢慢盤吧。”
話音還沒落穩,她已經轉身上樓。轉得太快,鬢邊銀墜撞在衣領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銀墜的輕響沿著樓梯一級級上去。雲平沒有擡頭,右手仍搭在算盤上,拇指將下珠撥進,食指又推回一顆上珠。賬冊上這一行是三間上房、兩匹馬、一頓晚飯,他從頭算到尾,一文也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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