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長蔭·合捲入夏之後，巷口的槐樹已經徹底長滿了。
密密的綠蔭從巷口一直鋪到念念的鋪門前，正午的時候最濃，把整個鋪麵的屋簷都遮在一片流動的碎影裡。
念念把窗檯那排薄荷挪到了簷下，每天早晨搬出去曬半個時辰的太陽，等日頭烈了就端回窗檯內側。
薄荷長勢很好，新葉比老葉寬了將近一指。
寄賣區的架子上，麥稈墊子的數量漸漸多了起來。
念念沒有再在簿冊裡另開一頁，隻是在原有的記錄頁末尾添了一行：“初夏至今，未見固定作者，但數量持續增加。
編法各有不同，疑似多人各自試做。”她寫完那行字擱下筆，沒有再在那一頁做更多的筆記。
月牙和珠子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了。
荷包和小布袋的針腳在慢慢靠攏，有時念念甚至要拿起來湊近了看才能分清楚是哪一隻。
有一天月牙來送新荷包的時候，念念注意到荷包收口用的是珠子的那種雙層邊法，而珠子送來的小布袋邊角縫了一道月牙慣用的波浪紋。
她沒有問她們是不是互相學過的，隻是把兩批東西分別擺在了相鄰的位置上。
兩個孩子來取賬的時候先後蹲在架子前麵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一排，誰也沒有提起對方的陳列位置有變化。
六月末的一個下午，念念坐在櫃檯後麵翻完了一本舊書。
她合上的時候把書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書脊的厚度比剛拿到時厚了一截，末頁的夾層已經鼓得嚴絲合縫了。
她把它放回書櫃上原先的位置。書旁邊挨著那排簿冊，簿冊依次排列，從最舊到最新，像被修剪整齊的枝杈依次排成一排。
朝安那天來的時候看見櫃檯桌麵上攤著幾頁散紙。
他坐下來順手翻了翻最上麵那頁，紙上抄的是一條巷名和一個日期，用墨水寫了幾行簡短的批註。
他放下紙頁：“最近還在補？”念念正在窗檯邊給薄荷澆水，回頭答了一句：“補完了。現有的已經攏齊了。”
朝安沒有再去翻那疊紙，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那就收起來吧。”他把那疊紙往念念那邊的桌麵推了推。
念念澆完水回來坐下了，把那幾頁散紙疊整齊，夾進了書櫃上那本舊書裡。
她放書的時候特意在書脊上多壓了一會兒，確認它跟兩側的其他書冊保持平齊，才收回手。
“南邊這家店近來生意穩了不少，”她說，“巷口幾家鋪子的客流也在往這邊帶。”
朝安朝她說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巷口那條路重新鋪了，走的人多了。”
念念點了點頭，在櫃檯邊坐下。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夏天午後的光從門口斜照進來，在青磚地麵上鋪開一條安靜的光帶。
初夏以來，朝安來得比前陣子規律了。隔一兩天來一趟，坐的時間不長不短，有時候帶一頁抄錄的舊文來，有時候空手。
他不像從前那樣每次來都會帶新的材料，隻是坐著喝一盞茶，偶爾看看鋪子裡的書冊，或者去後院看一下那排薄荷。
念念有時候會想起冬天時朝安說的那句“年後如果翻到跟東巷有關的東西再帶過來”，而如今東巷的收集已經告一段落，他仍然隔天來坐一陣。
她沒有問過他為什麼來，朝安也沒有解釋過，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需要填補。
有一回他來的時候帶了一小袋新摘的杏子，放在櫃檯麵上：“路過巷口那家的杏樹，熟了。”
念念把杏子倒進碟子裡洗了洗，放了一碟放在櫃檯中間。
兩個人各自拿了一顆吃起來，杏子甜中帶著一點微酸，汁水飽滿。
窗外的蟬鳴在午後拉成了一條綿長的線，偶爾被風切斷了又續上。
吃完杏子以後朝安站起來去洗了手，回來的時候在架子前麵站了一會兒。
月牙和珠子的荷包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了，她和她的東西混在一起，像兩條匯成了一條的線。
朝安看了一會兒架子上的東西，轉頭對念念說：“這裡的東西比以前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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