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她們用了半斤糙米六個雞蛋，一口都沒給我剩！”
鄭春桃說起這個就來氣，臉都漲紅了。
程遠山臉色一沉：“鬧什麼鬧，趕緊做飯，等會兒還要下地。”
說完轉身回屋了。關門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些。
鄭春桃隻好又跑到二房門口“啪啪”拍門，嘴裡仍不肯閑著，嘟嘟囔囔罵著大房一家子。
從程伯方罵到張雪，從張雪罵到程同甫，從程同甫罵到程朝暉，一個都沒落下。
程朝暉一大早就被張雪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這會兒一家人圍坐在一張小木桌前，每人麵前一碗稠粥、一個雞蛋、一碟鹹菜。豐盛程度在這個家裡堪稱過年。
外頭罵聲不絕於耳，裡頭吃得噴噴香。外頭的動靜成了背景音樂，還挺下飯。
程朝暉擡眼看向程伯方，他麵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
昨晚掀桌子的那個男人和眼前這個埋頭喝粥的，簡直判若兩人。
“暉暉，快吃，等會兒娘帶你去換藥。”
“好。”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心裡盤算著——再觀察兩日，要是這家人靠得住，就把乾旱的事跟他們透個底，早些籌謀起來。
逃荒可不是鬧著玩的，得提前攢家當。
院子裡的罵聲從清早一直沒斷過，鄭春桃的嗓門跟裝了永動機似的，罵累了歇口氣，歇完了接著罵。
直到早飯擺上桌，她才勉強關了喇叭——畢竟罵人也耗體力，得補充能量。
程伯方推開房門走出來，張雪跟在他身後，背上馱著程朝暉。
李小花也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像隻乖巧的小尾巴。
程英傑已經挎了弓箭拎了柴刀往山上去了，走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連早飯都是在路上啃的幹餅子。
程遠山和鄭春桃站在院子裡，臉皮一陣青一陣白，跟信號燈似的來回變色。
老大一家打從他們跟前過，連個眼角都沒給，那視若無睹的勁兒，比罵回去還讓人難受。
眼下才開春，村前村後全是新抽的嫩芽，滿眼青翠，處處生機盎然，哪裡看得出半點旱象。
程朝暉趴在張雪背上，眯著眼打量著這片綠意，心裡默默記了一筆：暴風雨來臨之前，天都是最晴的。
到了佟大夫家，院門已經敞著，佟大夫正坐在簷下分揀草藥，手邊堆了一小堆不知名的根根葉葉。
“佟叔，我帶閨女來換藥。”
“進裡頭去吧。”
佟大夫凈了手跟進來，把程朝暉頭上纏著的舊棉布一層層拆下來看了看，那動作輕得像在剝一顆熟雞蛋。
“傷口養得不錯，沒發炎，之前的葯繼續喝著，今天換了新的，後日再來一趟。”
“多謝佟叔。”
也不知道後腦那道口子到底有多長，棉布一揭開，涼風嗖嗖直往傷口上鑽，瓦涼瓦涼的，像在傷口上貼了塊冰。
“嘶——”
佟大夫上藥的手法利落，可葯汁子一沾上去，火辣辣的疼，先冰後燙，這酸爽。
換完葯出來，程伯方麵上有些發窘，耳朵尖都紅了：“佟叔，診金晚幾日給您送來。”
佟大夫顯然曉得老程家那些事——這種家庭倫理劇，在村裡從來藏不住——點了點頭沒多說。
回去的路上，張雪背著閨女，側頭問丈夫：“當家的，咱們手裡也沒銀子呀？”問題很實在。
程伯方悶頭走了幾步，腳步沉沉的：“爹娘有。他們若不給，就把家裡的母雞捉幾隻，給佟叔抵賬。”
張雪眼睛亮了亮，那亮度堪比發現了新大陸：“我知道婆母把錢藏在哪兒了。”
旁邊的李小花聽得心口怦怦跳，手心裡全是汗。公婆這是要翻天了？不對，天已經翻了，這算是往天上再踩兩腳。
一家人踏進院門，程家眾人正收拾著準備下地，鋤頭鐮刀擺了一院子。
鄭春桃一見他們回來，條件反射似的就要張嘴開罵，嘴都張了一半了，程伯方已經伸著手掌杵到了她麵前。
“娘，暉暉的診金，一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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