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乾的什麼活，還要我一件件數出來？”
程伯方看了她一眼，讓陸來娣後半截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了。
程遠山沉下臉。
他心裡清楚，大房這是積怨太深了，像一鍋燒開的水，蓋子壓不住了。
可二孫子程嘉運書讀得好，已經考中了童生，今年還要下場考秀才，這是老程家改換門庭的機會。
大房怎麼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鬧了起來？
老爺子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就是算不出這道題。
鄭春桃“啪”地一拍桌麵，碗碟齊齊跳了一下：“老大，那你們一家到底想幹什麼？啥活不幹，就張著嘴等飯吃？”
程伯方把碗裡的粥喝乾凈，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不緊不慢地說：“我們才吃了幾天閑飯，娘就受不了了？那吃了十幾年閑飯的人，怎麼好意思在這個家裡待下去的？”
程糯糯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大哥這話是在點誰呢？
她筷子夾著的那塊炒蛋停在半空，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陸來娣低著頭，眼底閃過一絲惱色。
自打兒子展露出讀書的天分，她確實有十來年沒怎麼下過地了——但她覺得自己這叫“陪讀”，怎麼能叫吃閑飯呢？
程遠山壓著脾氣說：“沒說你們吃閑飯，可你們這麼鬧下去總不是個辦法。先把地種上，關乎今年的賦稅和來年的口糧。”
他盡量把話說得和風細雨，但語氣裡的焦躁已經快藏不住了。
“不去。老大，老四，走了，上山。”
程伯方說完就帶著兩個兒子出了門，走得乾淨利落，連個回頭的動作都沒有。
張雪、程朝暉和李小花也三兩口扒完碗裡的粥，一人拎了個竹籃跟了上去。
那陣型，那默契，活像排練過的。
程遠山臉色鐵青。
這個逆子！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但沒罵出聲——罵出聲就等於承認自己管教無方了。
鄭春桃把桌子拍得哐哐響，拍得碗碟又跳了一輪舞：“老頭子，你再不收拾收拾他們，老大一家就要騎到咱們頭上拉屎撒尿了！”
程糯糯皺了皺鼻子，筷子放了下來。
娘說話怎麼這麼粗俗，她還在吃飯呢。
程遠山瞥了她一眼：“你之前要不是偏心得沒邊，老大能變成現在這樣？”
鄭春桃不服氣，嗓門又提了一個調：“你不偏心？你……”
話沒說完，程遠山已經起身走了。
鄭春桃打定主意要給老大一家點顏色看看。
今兒個她就去找村裡的老姐妹們嘮嘮，看誰家容得下這種不孝子。
她就不信了，她鄭春桃在村裡活了大半輩子，還收拾不了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種？
想跳出她的手心？門都沒有。
陸來娣瞅見婆婆眼裡那抹狠色，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這種時候搭腔是傻，不搭腔是精。她精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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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伯方走出家門拐過彎，方才挺直的背脊微微塌了些。
在家裡他是戰士，出了門他才允許自己當回普通人。
他雖然冷著臉跟爹娘對著幹，心裡頭到底還留著兩分情分。
隻是不知這兩分情分，還能撐多久。那畢竟是親爹親娘。
兄弟倆對視一眼，誰也沒出聲，隻是默默跟著父親的步子。
爹的背塌了一寸，他們看見了，也裝沒看見。
程朝暉此刻站在山腳下，擡頭望了望麵前這座山。
張雪和李小花被她打發去旁邊摘野菜了，一人一個竹籃，乖乖地蹲在田埂邊上薅薺菜。
這座山叫豬圈門山。程朝暉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抽了抽。
據說是因為山背後連著一片陡峭得跟豬圈柵欄似的崖壁，才得了這麼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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