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痱子程朝暉在心裡嘀咕：這要是能有個隨身帶著轉的小風扇多好，哪怕扇出來的也是熱風，好歹能讓衣裳底下透口氣。
可眼下老天爺像是跟人杠上了——先前剛起風那會兒還嫌風燙臉，如今倒好，連那股燙人的風都吝嗇得不肯賞一絲半縷了。
她仰頭望了望萬裡無雲的天空，隻覺得嗓子眼幹得能冒煙，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水，含在嘴裡慢慢往下咽，那珍惜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含的是瓊漿玉液。
隊伍最前頭的程軒皺著眉頭，一邊趕牛車一邊在心裡撥算盤。
官道雖說平整寬闊，可沿途連棵像樣的樹蔭都尋不著，按腳程估摸再走兩天就得拐進山裡抄近道，到那時才算真正出了清河縣地界。
至於徹底走出嘉州，還得再熬十來天。他擡眼四下掃了一圈，官道兩側稀稀拉拉隻有幾叢矮灌木，連個能遮陽的陰涼地都沒有，若就這麼頂著日頭歇晌，隊伍裡老的老小的小，怕是要有人當場中暑表演一個倒地不起。
他側過頭看向張宏：“賢侄，前頭的路你可熟悉？這附近有沒有能避一避日頭的地方？”
張宏擡手遮在眉骨上，朝遠處一片起伏的山坡望了望，辨認了一會兒才答道：“村長叔，咱們再咬牙趕個兩刻鐘上下，到那坡底下就能借著山影子歇一歇了。”
程軒眯起老花眼順他指的方向看了半天，霧蒙蒙的眼裡其實看不太真切，但還是點了點頭，揚聲道：“成，大夥再加把勁，走完這一程再歇。”
前麵的步子一提上來，後麵那些已經走得腿肚子發軟的村民心裡暗暗叫苦，可眼瞅著前頭越走越快，也隻得咬緊牙關跟上去。
隊伍裡零零星星有人低聲嘀咕，說今兒怎麼歇得這麼遲，人都快走散架了，旁邊立刻有人跟著附和，牢騷話像水波似的往後傳。
程同甫正幫著大舅舅挨家挨戶傳話，恰好聽見這幾個人的抱怨，腳步頓了頓，冷不丁撂了一句：“幾位叔伯嬸娘要是不樂意，要不我去替你們跟四爺爺提一提？”
那幾個還在嘀嘀咕咕的人頓時像被掐住脖子似的，一個屁都放不出來了，訕訕地別開臉假裝看路。
他們再糊塗也曉得村長趕路自有道理，哪敢真把牢騷遞到長輩跟前去討沒趣。
一個族叔反應快，扭頭狠狠瞪了自家婆娘一眼，壓著嗓子斥道：“嘴上沒個把門的，就你話多！”
程同甫也沒打算揪著不放，話鋒一轉，放緩語氣解釋道：“七叔也瞧見了，這官道兩旁光禿禿的，連片遮陽的樹影子都找不著，四爺爺是怕大夥在這兒硬扛著歇晌中了暑氣，才催著趕路的。”
程七叔連連點頭，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曉得曉得，你四爺爺一心為咱們著想，咱們心裡都明白。”
程同甫見那幾個婦人再沒吱聲，便繼續往後走去。
其實方才那幾句牢騷他大可以當耳旁風，可逃荒路上人心最經不起鬆散，抱怨就像竈膛裡的火星子，看著不起眼，一不留神就能燎了整片柴垛。
如今外頭流民遍地，隊伍要是散了心，指不定就叫人鑽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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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刻鐘後，隊伍總算挨到了山坡腳下。
眾人小心翼翼地把牛車推進坡下背陰處，一麵靠著土坡，一麵借著斜斜垂下來的山影，總算徹底躲開了頭頂那把烈火似的日頭。
所有人癱坐在地上，背靠車闆或土壁，大口大口喘粗氣，歇了好一陣子才緩過勁來。
程朝暉歇過氣便打開包袱翻找，從裡頭掏出一把曬得幹透的薄荷葉，遞到張雪跟前：“娘，拿這個煮水，下午帶上喝，解解暑氣。”
張雪識得薄荷的好處，二話不說接過去，尋了口鍋添上水架火上燒，還特意繞到娘家那邊說了一聲，讓他們也勻些去泡水喝。
身上的衣裳黏膩膩貼在皮肉上，稍微動一動就磨得難受，程朝暉忍不住扭了扭肩膀，一擡眼正好瞧見大嫂李小花坐在另一側車廂邊上，正悄悄隔著衣袖撓胳膊，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程朝暉心裡有了數，便尋了個乾淨木盆倒了些清水，又搭上一塊軟和棉布，端到李小花跟前壓低聲道：“大嫂，你進去擦一擦，鬆快鬆快，我在這兒幫你看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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