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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無忌進來的時候，桓青正在煮茶。
石案上擱著一隻粗陶壺，壺嘴正往外冒白汽。他抬頭看了長孫無忌一眼，沒起身，隻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在對麵坐下。長孫無忌也沒客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從袖中抽出兩份文書，擱在案上。
“先生，兩件事。”
桓青提起壺，往兩隻茶盞裡各斟了七分滿，推一盞到長孫無忌麵前，自己端起另一盞，不急著喝，隻是看著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翻開第一份文書，是河北前線的戰報。李世民在河北打得不錯，與劉黑闥交鋒數戰皆捷，斬獲也不少。但戰報末尾，李世民親筆批了一行字：賊散而複聚，民心不附，難以根除。
“河北的百姓對秦王怨氣很大。”
長孫無忌也不繞彎子，直接說，“有人在外頭散布流言，說是秦王執意要殺竇建德。說陛下本有赦免之意，太子也為竇建德求過情，唯獨秦王仗著軍功，力主殺之。這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洺州、貝州、冀州，連村婦都在傳。”
桓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沒有接話，等著長孫無忌繼續往下說。
“劉黑闥那邊呢，他當年是竇建德的前鋒大將，虎牢關之後親眼見過竇建德被押走。他心裡清楚這流言是怎麼來的，但他不辟謠，反倒火上澆油，每攻下一城，便在城門口設香案祭奠夏王，哭得跟死了親爹似的。河北百姓一看，更信了。”
長孫無忌將戰報合上，“秦王不是打不贏，打一仗贏一仗，劉黑闥的主力已經被打散兩次了。可每次打散之後，不出半月，他又能拉出一支隊伍來。這不是用兵能解決的問題。”
“太子那邊呢？”桓青問。
“太子在長安，表麵上什麼都沒說。但河北那邊散流言的人，秦王派人查過，多半是從關中過去的，有些甚至明晃晃的打著東宮名頭。”
桓青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院中的蠟梅禿枝在風裡微微搖晃，陽光從雲層裡漏出來，在石案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他開口時，聲音不緊不慢：“這招出得不錯。秦王在河北打仗，不管打贏打輸，河北的民心隻會越來越遠。等仗打到差不多了，我猜，陛下的聖旨也快到了。”
長孫無忌抬起頭。
“把秦王調回來。”桓青看著茶盞中微蕩的水麵，“讓太子去河北。太子不用打仗，他隻需去了，走走州府，開開粥棚，說幾句體恤的話，河北人一看，太子是來安撫的，不是來殺人的。民心自然就轉向了。”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這事你找我也沒用。我沒辦法。”
長孫無忌聽完，臉上倒沒有什麼失望的神色，反而笑了笑。他將河北的戰報收起來，推到一邊，然後翻開第二份文書。
“河北的事，確實不是先生能左右的。今日來，主要是為這個。”
桓青接過文書，展開一看，是三座鑄錢爐的批文。李世民虎牢關一戰擒兩王，回來之後封無可封，李淵便給了他天策上將的名號，許他節製地方，另賜三座鑄錢爐。如今爐子砌好了，工匠征齊了，銅料也調來了，但開工還是不開工，秦王府裡誰也拿不定主意。李世民遠征河北，臨走前丟下一句話，府中之事，桓先生定奪。
“爐子已經完工，萬事俱備。”
長孫無忌收起方才的閒散神色，正襟危坐，“隻是秦王遠征在外，此事若擅自開工，恐招物議。可若不開工，工匠閒在那裡，銅料堆在庫裡，每日都在燒錢。府裡的人議了三次，議不出個結果。”
桓青將批文擱在案上，手指在紙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正常開工。”
長孫無忌目光微動：“先生，可否詳說？”
“你不用這三座爐子，難道別人就不惦記了嗎？”桓青語氣平淡，“這三座鑄錢爐是陛下親賜的，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你開不開工，眼紅的人照樣眼紅，嫉妒的人照樣嫉妒。你不用，這鑄幣權也不會消失，隻會讓人更加惦記，惦記著怎麼把它從你手裡拿走。”
長孫無忌若有所思。
“開，堂堂正正地開。但有兩條。”
桓青伸出兩根手指，“其一，鑄出來的錢，不要一股腦往市麵上倒。市麵上錢太多，糧價就漲，糧價一漲，百姓遭殃，怨氣就會朝秦王府來。鑄出來的錢，優先用來發放秦王府屬官的俸祿，剩下的，暫且存放。”
“存放？”長孫無忌微微皺眉。
“存放。”桓青重複了一遍，“留在庫房裡，不急。後麵自然有用的。”
長孫無忌沒有追問“後麵”是什麼。跟桓青打了這些年的交道，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當桓青說“後麵自然有用”的時候，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他點了點頭，將批文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正事談完，兩人又喝了一盞茶，閒話了幾句。長孫無忌說起長安城裡新開的一家胡餅鋪子，桓青說起戰事估計還要再打兩年，感慨民生疾苦。茶喝完了，長孫無忌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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