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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大堂裡鬨哄哄的。
正是晚飯時分，幾張桌子都坐滿了人，跑商的、趕腳的、替東家出來辦差的，三教九流擠在一處，酒氣與菜香混在一起，人聲嘈雜得像一鍋滾開了的粥。
最裡邊那張大桌圍的人最多，一個穿著半舊圓領袍的中年漢子正說得唾沫橫飛，正是五哥。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顴骨上泛著兩團酡紅，嗓門比平時敞亮了不少。
“你們是沒瞧見！那守門的士卒伸手就要收錢，連騾子都要另算一份，這不是明搶是什麼？我那老弟，就是秦王府來的那位桓先生，二話不說，一把就摁住了我的手。他說，五哥，不急。然後從懷裡掏出一麵令牌，謔，那令牌在日頭底下一晃，金光四射，上麵刻著一個鬥大的秦字！”
鄰桌有人放下筷子，扭過頭來聽。
五哥更來勁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那守門的還不服氣，伸手想接令牌，我那老弟反手一巴掌就抽在他臉上。啪！脆生生的，整個城門口都聽見了。那士卒捂著臉，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那老弟說了，叫李世勣來見我！就說桓青到了，讓他親自來城門口接人！”
“吹吧你就。”
旁邊一個絡腮胡子的漢子嗤笑一聲，夾了粒花生米丟進嘴裡，“秦王府的貴人，能跟你一個跑商的稱兄道弟？老吳，你這牛皮吹得也太沒邊了。”
“吹？”
五哥把酒碗往桌上一擱，瞪圓了眼睛，“你五哥什麼時候吹過牛皮？我那老弟，牽著騾子，穿著粗麻短衫，往那兒一站，看著跟咱們一樣，可一開口那氣度，那架勢，我跟你們講，不是我吹，我倆在城門外一起排過隊，一起在城牆根下烤過火啃過乾糧，那叫什麼？那叫共患難！他說進城之後要請我喝酒，我跟他，那是論交情的！”
這話一出，滿桌的人都笑了。
絡腮胡子邊笑邊搖頭，旁邊一個瘦高挑的貨郎操著洛陽本地口音揶揄道：“五哥，你說得這麼鐵，那人家進城都好幾日了，怎麼也沒見來找你喝酒？秦王府的貴人，出了名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別是你認錯了人，人家壓根不記得你這號人吧？”
五哥臉上的紅光滯了一瞬。
這句話戳到了痛處，他端著酒碗，嘴唇動了動，卻一時找不到話頭來堵回去。
大堂裡安靜了幾息，幾雙眼睛都似笑非笑地瞅著他，等他出糗。
“人家是什麼人？是來辦正事的！人家一到洛陽，頭一件事就是把入城費給廢了，那是造福咱們老百姓的大好事。你當跟你似的，一天到晚就惦記著吃喝玩樂？”
他越說越覺得在理，嗓門又漸漸大了起來，“我跟你們講，像我老弟那樣的官老爺，才是真正頂好頂好的官老爺。他心裡裝著百姓，哪有工夫應酬？等他忙完了這陣子，自然會來找我。到時候我把酒一擺，你們可別羨慕！”
絡腮胡子樂了，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行行行，五哥，咱不羨慕。你這位老弟要是真來找你喝酒，你記得叫上我們，咱們也沾沾秦王府的光。”
滿桌哄堂大笑。
五哥也跟著笑，咕咚咕咚把碗裡的酒灌了下去，臉上笑得豪氣，心裡卻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他和那個穿短衫牽著騾子的身影隻相處了短短一天一夜，在篝火邊分食乾糧，在城門口看他掏出令牌，在車隊的末尾看著他騎在騾背上把玩那麵銅牌，然後揮手讓他們先進城。
他沒有問桓青住在哪裡，桓青也沒有告訴他。
偌大的洛陽城，三十六坊，他上哪兒去找那位一夜相識的故人？
他擱下酒碗，正要招呼小二再上一壺酒，客棧門外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那蹄聲在大堂外麵的街麵上停住了，隨即有人翻身下馬，腳步踩在客棧門前的石階上，一下，兩下，三下。
門簾被人從外麵掀開，夜風裹著街上的塵土和涼意灌了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齊齊一晃。
來人身形頎長，一襲青布長袍洗得乾乾淨淨，腰間係著一枚白玉佩，站在門口微微眯眼，掃了一圈大堂裡的眾人，然後目光落在了最裡邊那張大桌上。
“五哥。”桓青笑了笑，“說好請你喝酒的，我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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