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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長安城，桓青便不走官道了。
他嫌官道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連路邊野花都沾著一層灰。
再說了，他一個騎騾子的，跟那些馱著糧草輜重的官隊擠在一起，騾子嫌煩，他也嫌煩。
倒不如走山間小道，雖說繞了些，可風景好，空氣好，遇上條小溪還能脫了鞋泡個腳。
如今這世道也不是武德初年那陣子了，從武德八年到現在，朝廷嚴令州縣聯合搜山，每年秋冬兩季在西崤山區集中清剿流民盜夥。
長安到洛陽兩都之間，十裡一鋪，三十裡一驛，驛卒配了弓刀，武裝騎丁常態化巡道，大規模的匪患早已絕了蹤跡。
所以他倒也不擔心什麼，牽著騾子便拐進了伏牛山那條偏僻的支線山道。
山路崎嶇，兩旁灌木叢生，偶爾有山泉從岩縫裡滲出來，在青石板上淌成一道細流。
騾子踩著碎石不緊不慢地走，脖子上的鈴鐺叮叮當當，在空寂的山穀裡來回彈著回音。
桓青倒騎在騾背上，背靠著包裹，兩腿晃晃悠悠，扯開嗓子就唱了起來。
他唱的不是什麼陽春白雪的曲子，就是從河北流民那裡學來的俚俗山歌，調子又高又野，詞兒也粗，唱到興頭上還自己編兩段詞塞進去。
歌聲在山穀裡撞來撞去，驚得樹梢上的鳥撲棱棱飛了一片。
對麵山坡上，幾個人蹲在灌木叢後麵，已經盯著他看了好一陣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被山風吹得粗糙發紅，顴骨上有一道舊刀疤，身上的短衫打了好幾個補丁，腰間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橫刀。
他蹲在地上，嘴裡嚼著一根草莖，眯著眼打量著山道上那個騎騾子唱歌的人。
旁邊蹲著個瘦高個，二十出頭，麵黃肌瘦，顴骨高聳，餓得眼眶都凹進去了，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正一臉痛苦地捂著耳朵。
“老大，”瘦高個實在忍不住了，壓低聲音抱怨，“這貨唱的也太難聽了。我耳朵都快被他唱聾了。能不能先去揍他一頓？不為劫財，就為他別再唱了。”
老大把草莖從嘴裡抽出來，用草尖指了指山道上那個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被山風磨了幾十年的石頭：“算了。他就一個人，看樣子也是個苦命人。騎的是騾子不是馬，穿的也是粗麻短衫，跟咱們差不多。放他一馬吧。”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另一個蹲在旁邊的漢子忍不住了。
這人比瘦高個壯實些，圓臉，胡茬子亂七八糟地糊在下巴上，原先的軍褲早已磨得看不出顏色，膝蓋上破了個大洞，露出裡麵瘦骨嶙峋的膝蓋。
他壓著嗓子急聲道：“大哥，話可不能這麼說。咱們才幾個人？攏共七八張嘴。那些大商隊全走官道，有驛卒護送，咱們這點人手連人家護衛隊的衣角都摸不著。不走官道的，不是朝廷的人就是跑加急軍報的信使，那些人身上揣的是文書不是銀子，咱們劫他們有什麼用？”
他越說越急，唾沫星子飛出來，伸手一指山下那個晃晃悠悠的影子：“好不容易來了個單走的。雖說騎的是騾子，騾子就騾子吧，騾子也是四條腿。你看他那行囊，鼓鼓囊囊的，指不定裝了多少東西。就算沒有銀子，能有幾塊乾糧也是好的。村裡好幾家都斷頓好幾天了，老孫家那女娃餓得直哭，再不開張，咱們不餓死，村裡那些老的小的也得餓死。大哥，這單得乾。”
老大沉默了好一陣子，把草莖從嘴角左邊換到右邊，又從右邊換到左邊，嚼了兩下，吐在地上，站起身，抬手一揮。
瘦高個和圓臉蹭地站起來，身後幾個人也跟著從灌木叢裡冒出頭來，手裡握著削尖的木棍和鏽刀，跟著瘦高個連跑帶滑地衝下山坡。
桓青正唱到“哥哥我走西口，妹妹你淚花兒流”，剛把一個高音扯上去，就聽見前方灌木叢裡一陣窸窣亂響，緊接著七八個人從山坡上衝下來，擋在路中間。
領頭的瘦高個握著木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山穀裡來回撞了好幾圈：“別唱了！唱的難聽死了，打劫！”
桓青勒住騾子，上下打量了這群人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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