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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哥貴姓？”桓青喝了口湯，隨口問道。
“免貴姓趙，行三，都叫我趙老三。”
老驛卒把嚼碎的餅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餅渣，“在這驛館乾了快二十年了。從隋朝乾到唐朝，驛丞換了五六茬，馬換了不知道多少匹，就我這把老骨頭沒換。”
他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幾顆磨損了大半的豁牙，“你是不知道，當年楊廣修東都那陣子，這驛道上熱鬨得很，一天到晚全是拉木料的牛車，把路都碾爛了。後來打仗，驛道上跑的全是逃難的。再後來太平了，才又有了走商的。這些年折騰來折騰去，總算是安生了。”
桓青望著老驛卒那張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臉，心中微微一動。
在曆史的夾縫裡討生活，誰來了誰走了，他們都不關心，他們隻關心明天的米價、馬廄裡的草料、這個月的餉銀能不能按時發。
可正是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基石。
帝王將相在朝堂上爭權奪利，他們在驛道上刷馬，將軍們在戰場上殺得血流成河，他們在灶台邊煮粥，他們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卻也是史書裡永遠被一筆帶過的那群人。
“二十年可不短了，身體還硬朗吧？”桓青的聲音放得更緩了些。
“還行，就是腿腳不太利索。”
老驛卒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右膝蓋，發出叩叩的悶響，“每逢陰天下雨，這膝蓋就疼得跟針紮似的。老毛病了，當年在幽州當兵打高句麗，冰天雪地裡蹲了兩個月，回來就這樣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疼就疼著唄，又不耽誤喂馬。”
他頓了頓，把手裡最後一點餅渣倒進嘴裡，眯起眼望向遠處的山巒，“那年跟著楊廣征遼東，凍死的人比戰死的還多。我是命硬，扛過來了。”
“老哥還打過仗？”
“打過。隋朝的時候，征過遼東，討過楊玄感。後來天下亂了，不知道該跟誰，就回了老家。老家待不住，又跑到這驛館來養馬。”
他又從布袋裡倒出幾顆炒黃豆，在掌心裡撥了撥，挑出一顆飽滿的丟進嘴裡，“這養馬呢，比打仗踏實。馬這東西，你對它好，它對你好。不像人，你對人好，人未必念你的情。”
桓青端著湯碗的手停了一下。
這句話從一個養馬的老驛卒嘴裡說出來，比從朝堂上那些飽讀詩書的大臣嘴裡說出來要重得多。
他看著老驛卒那張平淡的臉，忽然想起太極殿上那些慷慨陳詞的諫官們，想起東宮與秦王府之間那些翻雲覆雨的心術算計，再想想這個蹲在馬廄邊上嚼炒黃豆的老人，心裡沒來由地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在朝堂上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經快忘了普通人是怎麼說話的。普通人說話不引經據典，不揣摩上意，不藏著十層弦外之音。普通人有十成的意思，便說十成的話。
“這話說得在理。”桓青應了一聲，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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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驛卒忽然轉過頭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又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關切：“話說回來，你在山上碰上那夥人，他們沒傷你吧？剛才你說跑得快，可我瞧你身上連個泥印子都沒多少，不像是被追著跑了好幾裡地的樣子。”
他上下打量著桓青，目光裡帶著一種活了六十年才練出來的精明。
桓青心裡微微一緊。
他在秦王府裡跟人精打了半輩子交道，從來都是他看穿別人，很少被別人看穿。
可這個養馬的老頭隻掃了一眼，就看出了他方才那番話裡的破綻。
他忽然有些想笑，這世上聰明人還是很多的的，不是那種會寫奏章、會排兵布陣的聰明，而是一種更樸素的、從泥土裡長出來的聰明，這種聰明雖然與朝堂上那些翻雲覆雨的智慧不同，卻也自有其敏銳之處。
他麵不改色地搖了搖頭：“沒傷著。那領頭的倒也不像是凶惡之人，說話還算客氣。隻是攔路要糧食，說村裡好幾家都斷頓了，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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