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蔭坡這天很熱鬨。
熱鬨得老槐樹上的小鬼都不習慣。
先是梁家派人送尾款。
來的不是梁二叔的人,是梁氏身邊那個老管家。老管家穿著素衣,手裡捧著匣子,進門就規規矩矩行禮。
“沈姑娘,夫人說,梁家案還沒全結,二爺也還在緝違堂問著。可答應姑娘的尾款不能拖。”
沈清蘿接過匣子,先開蓋數錢。
阿青飄在旁邊,小聲:“好歹客氣一下啊。”
沈清蘿頭也不抬:“客氣容易數錯。”
老管家愣了一下,反倒笑了。
“夫人還說,姑娘這樣就很好。”
老管家還帶來一封梁氏親筆信。
信不長,字寫得有些顫。
梁氏說,梁正德和春桃的魂證已經由問魂堂接收,梁家族老也不敢再把長房當死人屋子看。她會守住副賬,守住梁正德留下的鋪子,也會替春桃在後院立一盞小燈。
信末隻有一句話。
“從前我總等別人救我。如今知道,手裡有賬,腳下才有路。”
沈清蘿看完,把信折好。
“梁夫人學得挺快。”
阿青輕聲道:“她本來就不笨,是被嚇久了。”
沈清蘿嗯了一聲。
匣子裡有尾款,還有另一個小袋。
沈清蘿掂了掂。
“多了。”
老管家道:“那是夫人替大爺和春桃補的香火。夫人說,不是封口錢,是活人欠死人的。”
沈清蘿把尾款留下,又把小袋打開看了看。
數額不小。
她沉默片刻,隻取了其中一半。
“這份給梁正德和春桃置安魂香,另一半拿回去。”
老管家忙道:“夫人說都給姑娘。”
“她現在要用錢的地方多。”
沈清蘿把小袋係好,推回去。
“梁家那群族老不是吃素的。她手裡有錢,腰才硬。告訴她,她不欠我。”
老管家眼睛有些紅。
“是。”
第二撥來的是玄司的人。
送的是亂葬溝臨時協查預付款,還有舊義莊封存補貼。
數額不大,手續特別多。
沈清蘿看完三張文書,忍不住道:“玄司給錢這麼慢,收罰金也這麼慢嗎?”
送文書的役吏咳了一聲。
燕不歸沒來,隻讓他帶了一句話。
“燕捕頭說,錢會補,舊檔他會查。叫沈姑娘別自己去撬玄司庫門。”
沈清蘿挑眉:“我撬庫門做什麼,裡頭又沒我的錢。”
役吏被噎了一下,又從懷裡拿出一小包銅錢。
“這是燕捕頭私人補的,說是舊義莊那幾個小魂的頭七香火。他說不入公賬,免得你嫌玄司流程慢。”
沈清蘿掂了掂錢袋。
“燕不歸還挺上道。”
阿青:“你前麵還說人家沒鑰匙。”
“沒鑰匙歸沒鑰匙,給錢歸給錢。”
鐵柱點頭:“兩筆賬。”
“我像那種人?”
阿青、糖糕、鐵柱同時沉默。
沈清蘿看他們。
糖糕舔爪:“本仙沒說話。”
等人都走了,鐵柱把錢袋一字排開。
“梁家尾款入賬。玄司補貼入賬。亂葬溝木牌支出。安魂香支出。小魚乾支出待議。”
糖糕猛地抬頭:“為什麼還是待議?”
鐵柱認真道:“你把小魚乾寫成驅煞耗材,不合規。”
“本仙掉毛驅煞!”
阿青拆台:“你掉毛是因為被亂葬溝嚇的。”
糖糕:“嚇掉的也是為公!”
柳嬤嬤在灶房裡笑出聲。
她今日一早就來了,帶了雞湯、麵粉和一小壇甜醬。說是沈姑娘連著幾夜沒睡,再不吃飯,少爺也要跟著遭罪。
謝無咎坐在院中,麵無表情。
“嬤嬤,我無礙。”
柳嬤嬤頭也不回:“您每次說無礙,都是快有礙了。”
沈清蘿聽得想笑,忍住了。
她把錢分成三份。
第一份,放進沈伯衡遷墳的瓦罐。
第二份,給槐蔭坡修屋頂。
第三份,單獨用紅繩係好,寫上“亂葬溝臨名香火”。
謝無咎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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