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墓開啟後的第三日,山門外臨時搭起了一座驗令台。
清虛附屬世家原想把消息壓在山內,洛雲笙卻以監驗使身份傳訊玄司和白道三家見證門。燕不歸帶來契文堂驗紙師,白槿抱著整套墓籍檔案趕到,連裘婆婆那枚臨時驗墓印都被供在案前。
兩份遺令一左一右擺開。有字那張華貴,金紋已褪去大半,補寫痕跡在驗燈下無處藏。空白那張樸素得像街邊買地券,右下角隻留一道舊折痕。
陸管事仍不肯認。
“照幽骨所見不能當眾重現,所謂沈問玄最後一念,隻憑沈清蘿一人口述。她與幽冥淵主雙生契相連,證詞天然有偏。”
沈清蘿眼上還纏著一層薄紗,坐在驗令台前,聽完先問白槿:“這句記了嗎?”
“記了。”
“再加一句。陸氏承認有字令缺本命契印,卻仍主張立即執行。”
白槿提筆補上。
陸管事怒道:“我在問你的證詞資格!”
“我在補你的口供!”
沈清蘿將六項證物依次擺出:三次改令的石人證詞;有字令分層補墨;被盜血書前半段的乳名來源;九枚奪骨陣釘;洛雲笙與兩名監驗弟子的現場記錄;以及空白令顯血字時所有在場人的聯名見證。
“最後一念不是孤證。”沈清蘿道,“它隻是把這些東西串起來。你可以質疑我看到什麼,先解釋這些。”
陸管事解釋不了。
洛雲笙當眾宣讀監驗結論:“有字遺令,紙料與道王氣息為真,內容曆經三次篡改,不具遺令效力。空白黃紙承載沈問玄最後一念,未留強製命令,暫封玄司,待白道大議公開複驗。”
山下圍觀的白道弟子起了騷動。有人不信,有人沉默,也有人第一次抬頭去看清虛附屬世家的臉色。
陸管事換了一個角度:“即便假令有改,沈清蘿身為道王唯一血脈,也該回白道承位。沈問玄之女,豈能終身混在墳地,與幽冥為伍?”
沈清蘿原本在檢查封條,聞言停下。
“誰說我是唯一血脈,便隻能認一個來處?”
她站起來。眼前還有些模糊,謝無咎的手在她身後抬了一下,沒有直接扶。沈清蘿往後遞了半寸手,他才托住她手肘。
這一來一回很小,卻沒有逃過洛雲笙的眼睛。
沈清蘿站穩後,才麵對眾人。
“沈問玄給我血,也留下一筆沒辦完的舊賬。他是我父親。”
“溫蘅生我,護我,把命拿去引開追兵。她是我母親。”
“沈伯衡給我喂過飯,教我寫買地券,教我死人不能糊弄。十八年裡,我發燒是他背下坡,闖禍是他賠錢,連這支簪子也是他削的。”
她抬手碰了碰發間桃木簪。“他也是我父親。”
陸管事皺眉:“你有兩個父親,何來三個?”
沈清蘿看向台下沈伯衡那本手劄。
“還有一個,是我自己掙來的沈。沈氏守墓行的沈。”
山風吹過驗令台,空白黃紙輕輕動了一下。
“所以我有三個姓沈的父親。”她說,“一個給我血,一個養我長大,一個是我自己把日子過出來的。誰也別想隻挑最顯赫的那個,把我整個人領走。”
白槿低頭記字,眼圈有點紅,寫得卻很快。
洛雲笙按下白道監驗印:“此言一並收入大議證詞。”
沈清蘿繼續道:“道王位我暫不接。空白真令封存,假令作為篡改證物。待三十日後白道大議,當眾驗。”
“你拒絕承位,是棄天下於不顧!”陸管事喝道。
“清虛道君還在,九大道君也沒死。天下若少我一個十八歲的守墓人便要塌,白道這些年吃的香火該退了。”
台下有人沒忍住笑,又很快憋回去。
沈清蘿收好守墓牌,轉身下台。
謝無咎一直站在她身側。
陸管事提到幽冥為伍時,他沒有退;她說自己不歸白道領走時,他也沒有替她壓場。他隻是托著她手肘,等她自己把話說完。
這比一掌震住滿山的人更難得。
回槐蔭坡時已是深夜。
柳嬤嬤留了熱湯,阿青把“我有三個姓沈的父親”抄了三遍,準備貼到玄司門口。糖糕嫌字太多,隻圈出“沈氏守墓行”六個字,說這個看著比較值錢。
鐵柱最實際:“道王位不接,有沒有補償?”
“沒有。”沈清蘿道。
鐵柱歎了口氣,把這筆虧損記進賬。
眾人鬨了一陣,各自散去。
沈清蘿眼睛還疼,坐在廊下拆紗布。謝無咎從屋裡出來,接過她手裡的藥,替她重新換。他動作比第一次熟練,藥粉撒得也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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