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怡個子小,夾菜費勁,蘇禾便時不時給她碗裡添菜。張悅倒是好一些,自己吃著,還不忘給張怡擦嘴。
“小禾哥哥,”張怡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問,“浴佛節是什麼呀?”
“浴佛節就是佛祖誕辰。”蘇禾想了想,儘量說得簡單些,“寺廟裡會用香湯給佛像沐浴,大家去燒香祈福,求個平安吉利。”
“那靈禪寺好玩嗎?”
“寺廟有什麼好玩的?”
蘇禾又想到了上輩子,高考前她專門去過五台山求學業,順便參觀了當地各式各樣的寺廟,也曾去懸空寺、白馬寺、少林寺等地遊玩。可那時候隻覺得它們各有各的特色,欣賞過便算了,真說好玩的,那還真不見得。
陳敬之放下筷子:“靈禪寺在城東,香火極盛。那也是個神聖的地方,在那兒嬉笑打鬨是不行的。”
張怡“啊”了一聲,有點失落。
“不過啊……”陳敬之話音一轉,“浴佛節那日,寺外會有集市,賣什麼的都有,糖人、麵人、各種小玩意兒。寺廟裡麵還有齋飯,雖說都是素的,味道卻不差。”
王書在旁邊小聲嘀咕:“這麼熱鬨,聽著倒不像去祈福的,像是去趕集的。”
趙平川笑:“祈福和趕集,也不衝突嘛。”
“就是。”李鳴撐著桌麵,“拜完了出來逛,逛完了再回去拜,菩薩不會怪罪的。心誠則靈,心誠則靈嘛。”
眾人哄笑作一團。
飯吃到一半,氣氛漸漸鬆快。幾人已沒有最初的拘謹,反倒是花堯姮,因為一眾陌生人的存在,話少了許多。
唯一能引得她多看兩眼的,隻有趙平川那身隔著衣裳依舊十分明顯的腱子肉。
話題不知怎麼轉到了讀書上。
王書提起府試的策問題目,頗為苦惱:“那道關於鹽鐵專賣的策問,我一點兒把握都沒有。”
蘇禾抿了口蜂蜜水:“那王兄是怎麼答的?”
“答題的時候引用了《管子》裡的幾句,不知閱卷官認不認可。
“《管子·海王》篇講鹽策,確是可引的。”花堯姝隨口接道,一邊給張怡夾了片筍,“不過本朝鹽法與管子所言已有不同。管子主張‘官山海’,鹽鐵之利儘歸於上,但彼時是寓稅於價,不另設稅目。本朝鹽法幾經更易,開中法、綱鹽法,各有其製,利弊亦各有不同。若要引經據典,最好是拿來作對比,辨其源流,而非直接套用。若隻引而不加辨析,恐有堆砌之嫌,閱卷官看了反倒覺得你沒有自己的見地。”
王書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大姐居然連中法、綱鹽法都知道?”他放下筷子,忍不住追問,“那依你看,這道策問到底該怎麼答才算好?”
花堯姝略作沉吟,道:“策問考的不僅是經義,更是實務。鹽鐵專賣是朝廷大政,利弊之辯曆來有之。若是我來答,會先辨析管子鹽策與後世鹽法的不同,指出管子之法行於齊國一時,而後世鹽法施於天下一統,情勢已異。”
“再論本朝鹽法之利弊,譬如開中法初行時,商人運糧至邊關換取鹽引,既充實了邊儲,又免了朝廷轉運之勞,本是善政;但日久弊生,勢豪占中、鹽引壅滯,反而害民。所以要利弊並舉,不可偏廢。最後再提出一兩條切實可行的改良之策,不必求大求全,但要能落到實處。”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當然,這隻是我紙上談兵,真要做起來,哪有那麼容易。各位才是讀書人,我這些話,聽聽便罷了。”
“這哪裡是紙上談兵。”王書五體投地,“真為我提供了另一條思路!”
陳敬之卻抬起頭,看向花堯姝。
方才進門時他隻匆匆一瞥,不敢多看。此刻隔著一張飯桌,他看清了這位女娘的模樣。
她氣質出眾,眉眼溫淡,說話時語調不疾不徐。方才說話時微微側頭,坦然直視對方。
陳敬之忽然想起方才在門口,她開門時的落落大方,自己反倒不敢直視,窘迫得耳根發燙。
“姝姐姐讀過很多書嗎?”張怡聽不懂什麼鹽鐵,隻是覺得花堯姝說得很厲害的樣子,忍不住問。
“算不上多。”花堯姝給她夾了片筍,“隻是從前在家裡跟著母親學過一些。”
“那姝姐姐可以去考功名嗎?”
“不能。”花堯姝笑了笑,“女子不能參加科舉。”
“那太可惜了。”張怡皺著小臉,轉頭看向蘇禾,“小禾哥哥,我覺得阿姝姐姐比所有人都厲害。”
蘇禾笑了:“我也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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