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傷
真的是他!
雲岫很是驚訝,他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和中秋那晚的恩人再度遇上了。
那夜他既沒看清恩人的臉也沒問出恩人的名諱,雖後來謝瑜安讓羽林衛的呂尚堯幫忙打聽,但最終還是一無所獲。雲岫原先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找到恩人報答對方了。
他低頭去看恩人的裝束,見對方身上穿著鴉青色侍衛服,蜂腰緊束,一側還掛著一柄窄刃腰刀,端的是威風凜凜,氣勢非凡,暗道果然如謝瑜安推測的那樣,此人真的是宮裡的侍衛。
雲岫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恩人?真的是你!是你又救了我?”
“恩人?”謝君棠步伐一頓,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朝前走,他走得閒庭信步,似在逛自家後花園,不似那晚在宮道上步履匆匆。
雲岫囁嚅道:“我不知你的名諱,不曉得該如何稱呼你,隻能……隻能這樣……”
謝君棠沒有應聲,踩著滿地霞光穿梭在花木扶疏間。
雲岫有些失望,照常理來說,當他透露不知如何稱呼的意思時,對方應當自然而然地順勢說出自己的名諱,再不濟一個姓氏總該有的,然而這位恩人並不按常理出牌,讓他的這點小心思落了空。
不過這點子失落很快就被別的情緒所取代。
在自己那麼疼那麼絕望的時候,能有個人願意施以援手,真的是太好了!想到在昏迷前消失的那片玄色衣袂,他暗自欣喜,幸虧還有恩人碰巧路過發現了自己,而且他還願意第二次幫自己。
雲岫心懷感激,含著淚光道:“多謝……真的……真的謝謝……”雖極力忍耐,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啪嗒啪嗒掉得到處都是。
謝君棠脖子一僵,感到後頸上滾珍珠似的,又濕又癢,還有啜泣聲斷斷續續地飄進耳中。
雲岫沒注意到他的異樣,他用手去擦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完。他捂住嘴想止住哭聲,可哽咽聲怎麼止都止不住。
謝君棠又停了腳步回頭看他,隻見雲岫的睫毛上還凝著淚花,眸子被水洗得猶如碧珠,透著雨後天空的清透色彩,再被漫天霞光一照,煥發出驚心動魄的美麗來。他似又不經意地轉過頭去,邊走邊道:“今年的雨水夠多了,你在這兒打雷下雨,無人會感激你。”
這次的嘲諷雲岫聽懂了,平複了許久才稍稍好過了些,兩頰上眼淚還在泄洪似的淌,他下意識攥緊對方肩膀上的衣料,聲如蚊蚋地道:“恩人,你要帶我去哪裡?”
此時他們已經穿過山石疊翠,碧水潺潺,來到青石板鋪就的宮道上,兩側高牆聳立,前路幽深不見底,讓雲岫感到很陌生。
不知不覺間他倆似乎已經走到離重華宮很遠的地方了。
謝君棠淡淡地吐出三個字,“寒灰院。”
雲岫不懂他為何又帶自己去那兒,若是沒記錯,寒灰院在宮城另一頭,這一來一回不知要費多少時候。現下日頭都偏西了,萬一謝瑜安回到重華宮遲遲找不到自己,又會白焦急一場。
畢竟以朱庭的所作所為,他隻會在謝瑜安麵前煽風點火,極儘汙蔑之能事,絕不會主動把實情說出來的。
“……恩……恩人……不用去寒灰院,你把我放到太醫……”話沒說完,對方又回頭看他,不知為何,被他那雙眼睛一瞪,後麵的話就自發被咽了回去。雲岫躊躇了好一會兒,才又委婉地道:“……會不會耽誤了你的差事?”
“你的廢話和你的眼淚一樣多。”對方似乎有點不耐煩了,雲岫隻好閉緊了嘴巴,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又走了許久,久到天邊的霞光斂儘最後一道金芒,太陽也徹底沉入宮牆的另一邊,雖不是第一次見到夜幕下黑漆漆的僻靜宮道,雲岫還是忍不住敬畏地吞了口唾沫。
許是身為侍衛的緣故,對方對四通八達的宮城很是了解,走的路少有人煙,偶爾碰到個把人,也沒有引起太多的注目。這座宮裡的人似乎已經習慣了低頭走路,腳步又輕又快,像遊魂似的一下就飄過去了。
寒灰院仍和中秋那晚一樣,死寂黑暗,連絲燭火都沒有。也不知是目力過人能夜間視物還是因為對這座小院太過熟悉,到了閉著眼睛也能走的地步,對方行止間並未受到絲毫影響。
雲岫被放了下來坐在床榻上,說是床榻也不過是一塊支了四隻腳的木板鋪了層拚湊而成的舊褥子,這個時節睡上去已是單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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