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拉加德海峽從未如此靜默。鐵灰色的海水凝滯如鉛，沉沉地壓在庫爾提拉斯艦隊巨大的龍骨之下。吉安娜·普羅德摩爾站在旗艦“海潮之怒”的艦艏，指尖傳來的寒意並非來自北海慣有的冷風，而是某種更深邃、更腐朽的東西。她凝視著前方那片突兀升起的“陸地”——巨喉浮島。恩佐斯雖死，其潰爛的殘骸卻在虛空的浸染下獲得了可憎的第二次生命，化作這座不斷搏動、緩慢增殖的肉山島嶼。它表皮覆蓋著黏膩的墨綠苔蘚，嶙峋的暗礁在其邊緣生長，細看之下，那礁石竟在微微蠕動，如同巨獸嶙峋的肋骨。
“航向修正，左舵三！保持炮擊陣列！”德雷克·普羅德摩爾渾厚的聲音穿透壓抑的海霧，在旗艦甲板上炸響。這位庫爾提拉斯的海軍上將，吉安娜的兄長，臉色如同艦艏劈開的鉛色海浪。他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攥著黃銅船舵的輻條，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吉安娜能清晰感受到兄長緊繃的肌肉下那份沉重的責任，以及對這片被玷汙家園海域的切齒之痛。德雷克的命令如同鏈條，瞬間繃緊了整支艦隊。沉重的錨鏈嘩啦啦收起，巨型風帆在魔法加持下鼓滿了來自深岩之洲的、帶著硫磺味的強風。戰艦如沉默的巨獸調整姿態，側舷炮窗轟然開啟，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那座令人作嘔的肉山。
“瞄準那些增生的節瘤！開火！”德雷克的聲音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轟——！庫爾提拉斯的怒火傾瀉而出。灼熱的鋼鐵彈丸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狠狠砸向浮島邊緣那些不斷鼓脹、如同巨大肉瘤般的結構。爆炸的火光瞬間點亮了陰沉的海峽，沉悶的巨響如同大地深處的悶雷。墨綠色的黏稠汁液和破碎的、仿佛內臟般的組織被猛烈地拋向空中，又暴雨般落下，砸在戰艦的甲板和海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騰起帶著強烈腐爛海藻氣味的刺鼻白煙。
“命中目標！繼續轟擊！”觀測水手嘶啞的吼聲帶著一絲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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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被炸開的巨大傷口處，並未如預想般露出岩石或泥土。翻卷的焦黑創麵下，是無數瘋狂扭動、互相糾纏的暗紫色肉質觸須。它們像被驚醒的蛇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傷口深處狂湧而出，貪婪地舔舐著流出的膿液，同時分泌出濃稠如瀝青的黑色物質，迅速覆蓋、修補著破損的創口。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是，那創口深處，伴隨著每一次“肉瘤”的搏動，傳出一種低沉、粘膩、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吮吸聲——咕嚕…咕嚕…仿佛整個浮島是一顆正在貪婪吞咽的、巨大無朋的心臟。
吉安娜的瞳孔驟然收縮。她身邊，年輕的學徒奧利維婭·海潮，一個來自伯拉勒斯港區、臉上還帶著雀斑的紅發女孩，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手中的觀星儀“哐當”一聲掉落在甲板上。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吉安娜深藍色法袍的袖口，指尖冰涼，微微顫抖。吉安娜能感受到少女透過布料傳來的、無法抑製的恐懼。
“穩住，奧利維婭。”吉安娜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試圖將一絲力量注入學徒冰冷的手心。她自己胸腔裡的那顆心，卻因那詭異的搏動聲而沉入了冰海深處。這絕非尋常的腐化。恩佐斯的殘軀，已成為虛空力量紮根於現實世界的惡毒溫床。
“它…它在愈合！上將！炮擊效果甚微！”大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從指揮台傳來。
德雷克的眉頭擰成了死結，下頜線繃緊如刀鋒。他猛地一拳砸在黃銅舵輪上，發出沉悶的金屬回響。“該死！常規炮火無法根除！吉安娜！”他猛地轉頭，目光如炬地投向艦艏的妹妹，那眼神裡有焦灼，有決斷，更有一份沉重的托付。
吉安娜深吸一口氣，鹹腥腐敗的空氣灼燒著她的喉嚨。她輕輕卻堅定地拂開了奧利維婭冰冷的手。“退後，孩子。到我身後去。”她低聲命令，每一個字都凝著寒霜。學徒眼中瞬間湧上淚水，但咬著下唇，依言踉蹌後退。
吉安娜向前一步，站在了船艏最尖端。她閉上雙眼，排除掉海風的嗚咽、水兵的呼喊、浮島那令人作嘔的搏動，將全部精神沉入靈魂深處那片永恒的冰淵。庫爾提拉斯的海風，帶著故鄉的氣息，帶著父親戴林戰死時的硝煙味，帶著塞拉摩焚毀時的灰燼感，在她血脈中奔湧。她緩緩抬起雙臂，十指張開，仿佛要擁抱眼前這片被褻瀆的海洋。
“以普羅德摩爾之名！以庫爾提拉斯不屈之魂！”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像冰層開裂般清晰冷冽，蘊含著穿透靈魂的力量，瞬間壓過了戰場的喧囂。“海洋，回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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