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書第五日,崔伯謙一共寫了七次“不知道”。第一次寫下去時,旁邊三個年輕官員都沒敢說話。事情來自河東兩縣春賑。一縣主張先封糧價,一縣主張讓商隊自由報。兩邊都拿出去年數字,偏偏數字口徑不同。崔伯謙看了半個時辰,還是無法判斷今年哪一種更合適。年輕舍人站在旁邊等。過去中書最怕的就是“上麵沒意見”。沒有意見,下麵不知道往哪走。崔伯謙拿起筆。
“不知道。先補三件事:今年可用商隊數、最遠村路損、現有官糧能撐幾日。”他把紙推回去。三個年輕官員仍沒動。“還有事?”其中一個低聲道:“先生,要不要先給個傾向?河東等著迴文。”“我給了。”“這不是結論。”“現在沒有結論。”那人嘴唇動了動,最終抱卷出去。一炷香後,他又回來。不是來求答案。是帶著另兩個人分頭去補三項數。
第二次“不知道”,牽涉一個崔伯謙過去熟悉的舊例。六年前他能背出整條,現在例文已經改了兩次。年輕官員下意識把新例遞到他手邊,他讀完,直接把自己準備說的一句話吞了回去。“按新例。”“您原本想說什麼?”“忘了。”屋裡有人笑。第三次更難。
禦前問一名地方官能不能調入京兆。所有材料都在,崔伯謙也認識這個人,卻隻認識七年前的他。“七年前勤勉,不等於今年能用。”他把卷交回吏部複核。到第五次,年輕官員已經不再驚訝。有人甚至在給他遞卷時先說:“這一段我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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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伯謙反問:“那為何送我?”“想看您知不知道。”“我若不知道呢?”“再找人。”“對。”這一天讓崔伯謙停筆的是一份三班賑棚安排。前日那個年輕官員又來了。他把表重做過,仍有一個問題:夜班交接時,葯、柴、糧三種異常由誰接。崔伯謙看得懂“誰負責”,卻沒守過賑棚。他沒有再讓自己的名字壓住問題。
“送四海。”年輕官員一怔:“中書的問題也能送牙行?”“別送本職判斷。”崔伯謙道,“送你們沒有現場經驗的那一小段。”“多少錢?”“讓他們自己開。”這張紙最後沒有蓋中書印。隻是年輕官員以個人問事名義拿去四海,出四兩,請一個真在三班棚裡做過交接的人看半日。四海沒有派沈浪。也沒派崔伯謙熟悉的那些人。顧逢春的名字,就是在這類小問題裡被中書年輕官員聽到的——當時隻留下“禮部有人做過多班交接”這一條,顧逢春本人尚未到場。崔伯謙下午收到回紙。紙上沒寫答案,隻寫原問題太大:葯、柴、糧不能一張表交接,最急的葯需要當班就停,柴可以留到下一班,糧要看缺口。
年輕官員回來問:“這樣算解決?”“算把問題改對了一點。”“那最終怎麼排?”“你自己排。”“您不看?”“排完我看。”這一次年輕人沒有失望。他回去重做。傍晚,晟帝又讓人來問崔伯謙有沒有找到“中書舊手感”。崔伯謙聽完笑了。“回陛下,沒有。”內侍麵露難色:“這話怎麼回?”
“照說。”“陛下會問,那你這五日做了什麼。”崔伯謙指了指桌上七張寫“不知道”的紙。“少批錯七次。”內侍嘴角抽了一下。“這不像功勞。”“本來就不是。”話傳回禦書房,晟帝果然沉默了很久。昭寧卻隻問一件事:“那七張紙後麵,有沒有人繼續做?”“有。六張已經補數或轉給原主事,一張還待州府迴文。”
“那就行。”晟帝看她:“你不嫌他慢?”“過去快,才把別人嚇得不敢說不。”這句話沒寫進任何公文。中書第二日照常開門。三個年輕官員在崔伯謙還沒到時,自己把一份拿不準的案子放到了“待補”一邊,沒有替前中書令預先補一句答案。崔伯謙進門看見,什麼也沒說。隻把自己的茶杯放到了那一摞旁邊。
第七次“不知道”寫下以後,一個年輕舍人終於忍不住問:“若天下的官都這樣寫,朝廷豈不是天天等?”崔伯謙沒有立刻答。他帶人走到中書外廊。廊下正有三撥小吏來回送卷,一撥催河東,一撥等京兆,一撥拿著昨日被退回的驛站數。“你看他們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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