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三份“下一批怎麼走”擺在同一張桌上。邵廷山寫得最快。他主張繼續三撥分隊，平路夜行，備用空車兩輛，老槐橋不再走重車，改提前十三裡從石梁舊道繞。這樣雖然多路程，卻省掉臨橋卸糧重裝，整體仍可能比本次快半日。他甚至把每一段什麼時辰出發都寫了。
顧長庚的紙最短，隻有六條。其中三條不是“怎麼走”，而是“什麼情況下停”：連雨後馬蹄坡橫滑超過某個深度停；馬掌傷達到兩匹以上停重車；鷹嘴渡水漲到橋石第三道痕以上不走夜船。最後一條寫著：天氣正常、路況穩定時，不得因舊處分慣性擅自多停。
邵廷山看見最後一句，笑得桌子都響：“你還給自己加一條？”顧長庚說省得下回讓他替自己加。
趙彌堅的紙根本沒寫路線。他列的是四個交接點：永定倉封糧、鷹嘴渡複稱、白狼埠轉手、鶴骨前倉終收。每一處必須留下袋數、實損、量器和經手人。哪一處因為趕路來不及重稱，可以隻抽十袋，但要寫“抽稱”，不能假裝全稱過。
兵部員外郎看完頭都大了，說尚書問的是長期任用，這三份根本沒法放同一個位置。沈浪回答得很簡單：“那就別放。”
員外郎說兵部編製不是做買賣，不能每次有事臨時拚三個人。邵廷山也覺得四海這套太碎：“一條糧路總要有一個人拍板。三個都隻管半截，出事聽誰的？”
員外郎把三份紙並在一起，又問了一遍：“那最後誰拍板？”這回沒人拿排名搪塞過去。沈浪把這趟出過的事一件件擺回桌上：老槐橋若隻聽邵廷山，已經摔過一袋；馬蹄坡若隻聽顧長庚，晴天那一時辰可能白等；鷹嘴渡若隻聽趙彌堅，車隊還沒到他擅長的地方就會先被拖慢。
員外郎堅持總得有人定最後一件事。沈浪點頭：“可以。但他得知道這會兒該聽誰，最後的名字也得寫他自己。”邵廷山立刻反問那還不是總管。沈浪回他：“是總管，隻是這三個人裡未必有。”顧長庚沒生氣，隻問兵部三百兩到底買到什麼。裴九章把賬紙攤開，把三人的路段、錯誤和價錢一項項念出來。
他念得很不客氣。邵廷山：乾路、平路、可見條件下的分隊和快速推進很強，老槐橋判斷失敗一次；顧長庚：風險段停走判斷有價值，馬蹄坡擋住橫滑，但青石驛白等一個時辰；趙彌堅：途中不該指揮車隊，交割與短數追溯價值高，連兩升誤差都自己改。
前倉校尉又問誰贏。這次邵廷山自己答：“誰都沒贏。”趙彌堅補一句：“糧贏了，至少沒丟成糊塗賬。”顧長庚則說馬也沒死，屋裡這才笑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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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兵部讓三個人分別報，如果以後隻買自己這部分本事，願意怎麼收錢。邵廷山開價最高：真糧路線，按段看，八日二十四兩；若隻坐屋裡看圖，不接。他說自己年紀大了，不替人拿紙上路線裝現場。
顧長庚更怪。他不要按“必達”結算，隻按現場十日三十兩；若兵部非要加“誤期扣錢”可以，但必須同時把兵部能控製的換馬、橋路、渡口資源寫清，不能隻扣結果。
趙彌堅最便宜，六日十八兩，負責交接和虧短複核；若要他押車，一兩也不接。
三個人都沒有因為兵部真要買，就把邊界放鬆。
三張價紙並排放下：邵廷山賣乾路分隊和夜行判斷；顧長庚賣現場停走；趙彌堅賣交割複核。誰也沒把自己寫成全程總管。
三張價紙寫出來以後，三個人的反應比兵部更值得看。邵廷山對“隻買一段本事”最不舒服，他過去做轉運判官，習慣一支車隊從頭看到尾。讓他隻負責乾路分隊和夜行判斷，聽起來像把一個老官削成半個人。
沈浪沒勸，隻問他願不願賣。邵廷山把二十四兩那張紙抓起來看了半天，最後說：“賣。但誰拿我這張紙去說我會看壞橋，我掀他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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