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他再提一字,再打一下。嗚嗚咽咽地背著那位前世冤家的“見梁惠王”的“孟子”!我自己嗚咽著背,同時聽得見坐在旁邊縫紉著的母親也唏唏噓噓地淚如泉湧地哭著。我心裡知道她見我被打,她也覺得好像刺心的痛苦,和我表著十二分的同情,但她卻時時從嗚咽著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裡勉強說著“打得好”!她的飲泣吞聲,為的是愛她的兒子;勉強硬著頭皮說聲“打得好”,為的是希望她的兒子上進。由現在看來,這樣的教育方法真是野蠻之至!但是我不敢怪我的母親,因為那個時候就隻有這樣野蠻的教育法;如今想起母親見我被打,陪著我一同哭,那樣的母愛,仍然使我感念著我的慈愛的母親。背完了半本“梁惠王”,右手掌打得發腫有半寸高,偷向燈光中一照,通亮,好像滿肚子裝著已成熟的絲的蠶身一樣。母親含著淚抱我上床,輕輕把被窩蓋上,向我額上吻了幾母親,天底下最親切最偉大的稱呼,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確定的,無論何時何地都毫無水分地愛著我們的人。古往今來,歌頌母親的文章卷帙浩繁,每一篇都飽含著對她的或熱情、或深沉、或悠長、或凝重的感念之思。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吻。
當我八歲的時候,二弟六歲,還有一個妹妹三歲。三個人的衣服鞋襪,沒有一件不是母親自己做的。她還時常收到一些外麵的女紅來做,所以很忙。我在七八歲時,看見母親那樣辛苦,心裡已知道感覺不安。記得有一個夏天的深夜,我忽然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因為我的床背就緊接著母親的床背,所以從帳裡望得見母親獨自一人在燈下做鞋底,我心裡又想起母親的勞苦,輾轉反側睡不著,很想起來陪陪母親。但是小孩子深夜不好好的睡,是要受到大人的責備的,就說是要起來陪陪母親,一定也要被申斥幾句,萬不會被準許的(這至少是當時我的心理),於是想出一個借口來試試看,便叫聲母親,說太熱睡不著,要起來坐一會兒。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母親居然許我起來坐在她的身邊。我眼巴巴地望著她額上的汗珠往下流,手上一針不停地做著布鞋——做給我穿的。這時萬籟俱寂,隻聽到滴答的鐘聲,和可以微聞得到的母親的呼吸。我心裡暗自想念著,為著我要穿鞋,母親深夜工作不休,心上感到說不出的歉疚,又感到坐著陪陪母親,似乎可以減輕心裡的不安成分。當時一肚子裡充滿著這些心事,卻不敢對母親說出一句。才坐了一會兒,又被母親趕上床去睡覺,她說小孩子不好好的睡,起來乾什麼!現在我的母親不在了,她始終不知道她這個小兒子心裡有過這樣的一段不敢說出的心理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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