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變得微弱。我走到藤椅旁坐下，父親接過木梳，解開辮子幫我重新梳理。父親的手動得很慢，柔柔地滑過我的頭發……
日子一天一天減少了，父親的病也愈發嚴重了。父親終日胸口難受，父親瘦得隻剩下皮包骨，病痛發作時父親緊咬著牙關不發出任何呻吟；夜裡父親總是痛得無法合眼。死神的腳步越來越近了，它隨時都會來把我的父親帶走。可是這會兒父親卻愈來愈從容，釋然了，似乎沒有絲毫的恐懼與頹廢。“在你活著的時候，不要太多地去考慮死亡的問題；在你將死的時候，不要太多地去追問活著的問題”——這是父親的哲學。最後的日子裡，疼痛稍緩時，父親總是同我們說儘可能多的話，他甚至還親手教弟弟做鳥籠子，小電風扇；父親教弟弟彈電子琴，寫書法；晚上父親則依舊躺在藤椅上同我們一起納涼，看電視，評新聞：我們似乎漸漸忘了死亡的存在，離別的到來。
2006年7月18日，我收到了北京師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天，父親慘白的臉上有了久違的血色，他久久地凝視著那紙薄薄的通知單，久久地摩挲著。“丫頭，我的丫頭要上大學了！我的丫頭要到北京去了！那可是個好地方呀。丫頭，到了那一定要常寫信回來，告訴家裡在那的新鮮事兒。丫頭，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父親的日子不多了。等待死亡的日子是殘酷的。夜裡我一次次地做夢，夢見父親走了。一天晚上，我夢見父親手捂著胸口，蒼白著臉躺在靈柩裡。“不，爸爸，爸爸……”我不顧一切地哭喊起來。“丫頭，丫頭，做噩夢了麼？別怕。爸爸在這兒”。我睜開眼，發現父親坐在我的床沿，焦急地看著我。枕邊，早已一片濕。我緊緊地握著父親乾枯的雙手，貪婪地感受著父親真實的心跳。借著月光，父親細細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我，“丫頭，讓爸爸好好看看你。爸爸要把丫頭裝走，丫頭清亮的額頭，丫頭愛哭的眼睛。丫頭微翹的嘴巴……嗬嗬，丫頭，這樣好了，爸爸把丫頭裝在了心裡。不管以後爸爸到了哪，爸爸都能看到丫頭，感受到丫頭，我的丫頭……”
“丫頭，你要堅強，就當爸爸去遠方旅行了。”
“丫頭，帶著弟弟好好照顧你媽媽。”
2006年8月25日，父親緊握著我的雙手永遠地垂下了，父親充滿愛憐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我的父親帶著不甘與欣慰走遠了，到另一個地方去了。炎熱的盛夏，我感受到的，卻是徹骨的涼。
“爸爸，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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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了，我收拾好東西子然一身北上來京。上火車時，看著弟弟攙扶著母親站在站台上，我的心生生地疼。淚又要湧上來了，卻突然仿佛聽見父親在耳邊說：丫頭，路上小心。來到北京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麵對完全陌生的麵孔，卻很意外地沒有陌生的感覺。北京是個雍容大氣的城市，世事沉浮，它足以承載個人的傷與痛，夢與幻。
“爸爸，北京今天刮大風了，風呼呼的，都快要把路上的行人給卷走了。”
“爸爸，今天我去故宮了。故宮，紫禁城，幾百年演繹了多少是是非非，帝王間的廝殺拚鬥，後宮的爭奇鬥豔，帝皇與臣下間的較量，如今都已遠去。故宮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曆史與故事，就像過去的19年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有著屬於爸爸和丫頭的故事。”
“爸爸，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沒有了丫頭，沒有了媽媽，爸爸要照顧好自己。”
“爸爸，爸爸，北京的冬天來了。天陰沉沉的冷，寒風刮得人臉生疼，好懷念爸爸的小手爐呀。”
19年來，早已習慣了父親在身邊的日子。而今，父親似已走遠，而丫頭，父親的丫頭卻始終將自己包裹在父親的氣息裡。每天都不會忘了同父親說幾句話；每次打電話或是寫信回家都會莫名其妙地問一聲：“爸爸，還好嗎？”每回夜裡做夢的時候我總能看到爸爸一人在路上行走的樣子……
“爸爸，您千萬別走遠，要記得常回來看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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