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朱元璋的問題安靜了大概七八個呼吸。
月台上麵那個穿大紅圓領袍的女人站起來了。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鳳冠下的臉在月光裡看不分明，但身姿端正，一步一步走到月台邊緣的漢白玉欄杆前頭。底下跪著的人紛紛把腦袋壓得更低了。
朱修楠看著她走過來。心說這個演馬皇後的演員氣質拿捏得真到位，走路帶風但不張揚，眼皮子微微垂著，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溫和。
然後他看見那女人微微彎了彎腰，沖他行了個萬福。
“先生不必在意。”馬皇後的聲音不高，但廣場太靜了，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既然隻放這麼一點兒，那就一定是天意如此。”
朱修楠愣了一下。接得好啊，電影壞了說成“天意”，高情商，給雙方都遞了台階。
“隻是有一件事想問一下先生……”
朱修楠這時候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左右掃了一眼。
廣場上那一千多號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全跪下了。文官武將、侍衛太監、宮女雜役，黑壓壓一片鋪在青石闆上，腦袋貼著地，屁股撅著朝天上，一個不落。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那些紅袍紫袍官員，此刻趴在地上像一排排碼整齊的磚頭。奉天殿台階下麵那幾排穿盔甲的侍衛連刀都解了放在地上，人跪在旁邊。
就剩他和月台上那位“朱元璋”還站著。
朱修楠的眉頭跳了一下。什麼群演團隊有這種組織紀律？跪拜大禮說上就上，動作整齊得跟軍訓過的似的，連呼吸都壓在一個頻率上，他聽不見第二個人喘大氣的聲音。
但他沒有露怯。幹了兩年多景區放映，什麼稀奇古怪的觀眾都見過。人家演得這麼認真，他不能拆台。所以他學著電視裡看過的那些古裝戲的樣子，沖月台上那位“馬皇後”一拱手，腰闆挺直，嗓門也提起來了：“皇後不必客氣。有話您就問。”
馬皇後看著他這反應，頓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她開口了：“請問先生，這個叫電影的物件，似乎是有人下了定錢讓先生送來的。不知那位施主……是何方人氏？”
朱修楠一聽，心說原來是問這個。這倆“皇帝”“皇後“估計隻是群演中的主角，真正出錢組織活動的負責人是另一個人，他們想對一下身份。這是正經事，擱哪個活動場地都一樣，出錢的跟收錢的得對上號。
“哦，這個啊。”他沒多想，張口就答，“我隻知道他網名叫‘青田先生劉伯溫’。當然，你也知道，我們那個群裡沒人用真……“
“名”字還沒出口。
月台上麵那位一直坐著沒動的“朱元璋”，忽然“騰”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髹金大椅被他帶得往後挪了半寸，底座刮在漢白玉地麵上，發出“吱”一聲刺耳的響。
朱修楠被這動靜嚇得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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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那個“朱元璋”緊走幾步到了月台邊，跟馬皇後並肩站著。那張長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震驚，又像是恍然大悟。眼珠子瞪得溜圓，兩道濃眉擰在一起，嘴半張著，頷下那幾根鬍鬚在夜風裡微微發顫。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又粗又響：“咱就知道！咱就知道隻能是青田先生！”
朱修楠眨巴了兩下眼睛。
朱元璋從月台上下來了。
是真的從月台上下來了。他不走台階，直接踩著一層一層的漢白玉護欄往下跨，明黃袍角在夜風裡翻飛著，腳步又快又重。幾個穿盔甲的侍衛從後麵跟上來，但沒敢攔，隻是隔了幾步跟著跑。月台底下跪著的官員們慌忙往兩邊讓，胳膊肘碰著胳膊肘，黑壓壓的人潮裡裂開一條道。
朱修楠看著那個“演員”從高處衝下來，袍子翻飛、氣勢洶洶的模樣跟真皇帝似的，腦子裡那根弦終於綳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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